首发玉米香

◉ 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由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而成的微型小说。故事发生在2020年三月份，长沙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某小区的生活物资供应奇缺，某天，三口之家的余粮只剩一个玉米棒子，父亲和母亲为了孩子活下去，仅吃了一小口，其余的都给了8岁的孩子。第二天一大早，小区门口开始有社区组织供应的粮食，救活了一家三口。“可怜天下父母心，殚精竭虑只是为了孩子”，这就是中国的父母亲，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中午十一点半，王志刚把电饭煲的盖子掀开，白茫茫的蒸汽扑了他一脸。

锅里只有一个玉米。

他愣了两秒，扭头朝客厅喊：“月梅，就剩这一个了？”

许月梅正在阳台晾最后一件衣服，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翻遍了，就这一个。前天发的物资，你不说省着点吃嘛。”

王志刚没再说话。他把玉米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上餐桌。

玉米还冒着热气，金黄的颗粒饱满，有几粒爆开了花，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拿筷子。

王小洁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桌边，鼻子凑到玉米跟前使劲吸了一口气：“爸，好香啊！”

“洗手去。”王志刚把筷子放下。

八岁的女孩蹦蹦跳跳去了卫生间。许月梅从阳台进来，手上还带着水珠，看了看桌上的玉米，又看了看王志刚。

“就这一个？”

“嗯。”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志刚坐下。许月梅坐下。王小洁跑回来，爬上自己的椅子，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玉米。

“妈，今天中午就吃这个呀？”

“嗯，就吃这个。”许月梅把盘子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吃吧。”

王小洁看看玉米，又看看爸妈，没动筷子。

“吃啊。”王志刚说。

“你们呢？”

“我们不饿。”许月梅说，“早上吃得多。”

王小洁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把玉米拿起来，举到王志刚嘴边：“爸，你先吃。”

王志刚往后仰了仰：“爸不吃，你吃。”

“不行，你先吃。”王小洁的胳膊举得直直的，“一人一口，轮着吃。”

许月梅笑了：“哪来这么多规矩？”

“老师说的，有好东西要分享。”王小洁固执地举着玉米，“爸，快吃。”

王志刚看了妻子一眼，低下头，在玉米上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两排牙齿轻轻磕下来，带走了几粒玉米。

“该妈了。”王小洁把玉米转到许月梅面前。

许月梅也咬了一口。

比王志刚那一口还小，几乎只是嘴唇碰了碰。

王小洁满意了，把玉米收回来，大口咬下去。她咬在王志刚和许月梅咬过的位置旁边，一口下去，半个玉米缺了一块。

“慢点吃。”许月梅说。

王小洁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刚才那口太小了，不算，等会儿你要再吃一口大的。”

“好。”许月梅应着。

玉米在王小洁手里转了一圈，又举到王志刚面前：“爸，第二轮了。”

王志刚低下头，在另一个位置咬了一口。

还是很小。

“妈。”

许月梅也咬了一口。

很小。

王小洁皱起眉头：“你们怎么都吃这么少？这不行，重来。”

她把玉米举到王志刚嘴边：“爸，大口吃。”

王志刚张了张嘴，又合上，摆摆手：“真吃不下了，你吃。”

“骗人。”王小洁不依不饶，“你早上就喝了一碗粥，怎么会饱？”

“爸年纪大了，胃口小。”

“那妈呢？妈早上也喝了一碗粥。”

许月梅笑着说：“妈减肥。”

王小洁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把玉米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她嚼着，眼睛红了。

“怎么了？”许月梅凑过去，“咬到舌头了？”

王小洁摇头，使劲嚼，把那一口咽下去，然后举着剩下的玉米，声音闷闷的：“你们不吃，我也不吃了。”

王志刚和许月梅又对视了一眼。

“真不饿。”王志刚说。

“我也不饿。”许月梅说。

王小洁不说话，举着玉米，眼泪吧嗒掉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钟。

王志刚伸手把玉米接过来，在那半截玉米上咬了一大口。是真的咬了一大口，玉米粒在嘴里炸开，甜味弥漫开来。

“够大了吧？”他嚼着说。

许月梅也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王小洁这才把玉米拿回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再哭了。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玉米棒子放下，跑到阳台上去。过了一会儿，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许月梅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倚着门框看女儿。

王志刚还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光秃秃的玉米棒子。上面还残留着几粒没啃干净的玉米，黄澄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他伸手把棒子拿起来，把那几粒玉米一粒一粒抠下来，放进嘴里。

窗外传来隔壁楼的说话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空气里飘着蒜蓉和辣椒的味道。

许月梅回过头：“还饿不饿？晚上煮点稀饭？”

“行。”王志刚说，“明天不是发物资吗？”

“嗯，明天。”

王小洁从阳台跑进来，脸上已经干了，趴在王志刚背上：“爸，晚上还吃玉米好不好？”

“没了，明天才有。”

“那明天吃两个。”

“行，明天吃两个。”

“一人一个。”

“好，一人一个。”

王小洁笑了，搂着王志刚的脖子晃了晃。

王志刚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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