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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分会」[分会长] 精英 蒲耀茂 诗人 3 天前 阅读(507) 评论(0)

首发在水一方(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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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耀茂(四川广安)

在水一方(小说)
-贵州正安县五汇水库的故事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五汇水库静卧在海拔一千四百米的群山之间,五条山溪像五根银线,从东西南北悄悄汇聚,被一道弧形大坝拦腰截住,于是有了这面“高山镜”。清晨,雾从水面升起,贴着山壁向上爬,像要把夜里偷偷长出的故事再藏回云端。
肖思远蹲在坝头青石板上,把最后一撮纸灰按进水里。那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五汇水利志》的手稿。爷爷临终前说:“纸会烂,字会走,可水记得住。”肖思远不信,他只看见灰烬打着旋儿,像不肯离开的魂。
“思远哥,你又来扔书?”背后脆生生的声音,是廖小禾。她背着竹篓,里头装着刚采的折耳根,嫩生生的根须上还沾着夜露。
“不是扔,是送。”肖思远咧嘴,却笑得苦涩,“爷爷说,让水替他存着。”
小禾把篓子放下,蹲在他旁边,手指在水面轻轻一划,拉出一条银亮的线:“水存不住的,它会从坝底穿出去,流到乌江,流到长江,最后到海里。你要真想留,就把它写成新的故事。”
肖思远愣住了。他从小在水库边长大,听惯了柴油机轰鸣、泄洪道咆哮,却第一次听见水在教他“写故事”。

1969 年的冬天,第一批勘测队进山。二十岁的肖德昌——思远的爷爷——背着一台经纬仪,踩着冰渣子走了三天三夜,才看见这片“五溪归一”的谷地。夜里,他在油灯下写:“五股水像五条逃荒的龙,被大山困住,一齐撞向低处,撞出深潭,也撞出我的出路。”
没人相信这穷山沟能修水库。可肖德昌偏在报告里写:“筑坝五汇,可灌田三万亩,可发电三千瓦,可让两千户人不再逃荒。”公社书记把报告摔在桌上:“三万亩?你拿命去换?”肖德昌啪地立正:“拿命也换!”
1973 年 11 月 8 日,大坝截流。两百米宽的龙口像巨兽张嘴,推土机把最后一车巨石倒进激流,水墙轰然合拢。肖德昌站在新筑的坝顶,看水花蹿起十米高,阳光穿过水雾,挂出一道短短的虹。他在日记里写:“我娶的不是姑娘,是这道虹。”
可虹很快散了。1974 年春汛来得早,围堰被一夜暴雨撕开,洪水卷走了三辆翻斗车和两个夜班工人。肖德昌跳进齐胸的水里,拽住缆绳,把最后一个工人推上岸,自己的右腿却被滚落的石梁砸中。从此,他走路便一瘸一拐,像大坝留下的一道裂缝。
裂缝也会长草。1982 年,水库下闸蓄水,移民搬进了山腰的新村。肖德昌拄着拐,带人在坝后坡种下第一棵樟树。树苗只有手指粗,他却像抱婴儿一样小心:“树在,人在,坝就在。”
思远出生在 1990 年,樟树已经高过屋檐。童年的他在树干上刻字:“远”。爷爷发现后,举着拐杖追了他半条山梁,最后自己却先蹲下来喘气,指着刻痕说:“树会痛,也会长,你的字会长成疤,疤会记住你。”
那时的小禾还是野丫头,领着一群孩子在水库边疯跑,比赛谁能把瓦片打得最远。瓦片在水面连跳七下,沉下去的地方,正好是老肖当年埋下第一块基石的坐标。小禾不知道,思远却听爷爷说过,于是两个孩子趴在地上,拿树枝挖呀挖,真挖出一枚生锈的铆钉。老肖把铆钉擦得锃亮,穿上红绳,挂在小禾脖子里:“你是第一个找到它的人,让它替我看水。”
2008 年,老肖走了。临走前,他把《五汇水利志》的最后一页撕下来,塞进思远手心:“后面留给你写。”纸上只有一句话:“水记得住,是因为有人替它记得。”
思远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在写字楼里做造价师。他以为自己早把大山忘了,直到 2019 年夏天,一条微信弹出来——
“思远哥,大坝要除险加固,指挥部缺个懂旧资料的人,回来吗?”
是小禾。她如今是碧峰镇水利站的助理工程师,头像是一棵樟树。
思远盯着屏幕,忽然听见耳边响起爷爷的声音:“水记得住。”
2020 年 3 月,思远回到五汇。大坝下游的消力池里,施工队正在浇筑新底板;上游水面却被提前放空,裸露出龟裂的库床,像老人皱巴巴的脸。小禾带他去看那棵老樟树,树干上的“远”字已经长成拳头大的疤,旁边又多了新刻的“禾”。
“我刻的。”小禾笑,“树没怪我,反正在长新皮。”
思远翻开爷爷的旧图纸,对照卫星影像,发现当年移民线划得保守,实际淹没区比预想小了一平方公里。那一平方公里里,如今长出了成片的野茶。小禾眼睛一亮:“可以改做生态补偿茶园,让移民分红。”
两人跑遍库区七个村,把老档案里的手印、签名、指纹,一一对应到健在的老人。八十岁的廖奶奶摸着那张发黄的“同意搬迁”红手印,笑得掉光了牙:“当年我怕得哭,干部说按了手印就能天天吃白米饭,我就按了。如今真吃上了,还想再按一个。”
2021 年 10 月,大坝加固完工,蓄水那天,指挥部请来当年的老工人。思远把爷爷留下的铆钉装进一只玻璃皿,和所有人的安全帽一起摆在大坝上,像一场迟到的婚礼。闸门合拢,水一寸寸爬回原来的家,先没过铆钉,再没过安全帽,最后没过所有人的脚背。
小禾忽然说:“思远哥,写吧。”
于是有了这篇故事。思远把它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小禾笑他土,转头却把全文刻在了水库管理站的墙上——用爷爷当年写报告的毛笔字,朱红,工楷:
“五条山溪,一条大坝,一棵树,一枚铆钉,还有无数人的手印,一起把五汇水库写成了一本不会干的书。书页是水,字是光,读它的人,须得俯下身,听一听石头里藏着的雨声。”
2023 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坝顶,思远和小禾把最后一块砖嵌进纪念墙。砖上刻着两行小字:
“水记得住,是因为有人替它记得。”
他们并肩站着,看雪落在水面,一触即化,像无数细小的告别,也像无数细小的开始。远处,老樟树顶着一髻白花,像一位终于学会温柔的老兵。
思远忽然懂了:爷爷扔进水里的,从来不是纸灰,而是把未完的故事交给下一道水流;而他捡回来的,也不是字句,是让故事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水不会停,故事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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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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