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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分会」[分会长] 精英 蒲耀茂 诗人 2 周前 阅读(624) 评论(0)

福建汤文来小小说《荒诞》

蒲耀茂(四川广安)

村里有口古井,但凡有人靠近,井水就会映出来人的死期。
村民们从此绕道而行,唯独井边多了个卖香烛的老头。
老头也不看井,只向来人收钱:“烧炷香吧,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
我问他:“你信这个?”
他笑笑:“我不信,但他们都信。”
后来井被填了,老头去了镇上。
有人在医院门口见过他,还是在卖香烛。

我们村西边有口井,井沿是青灰色的石头,磨得发亮。

这井打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那儿。井水清,甜,夏天打上来能照见人影。村里人喝了百来年,没出过事。

后来出了事。

先是王有根的老娘。那老太太八十多了,眼神不好,去井边打水,往井里一探头,当场瘫在地上。别人把她扶起来,问看见了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抖。

三天后她死了。

接着是李德发的儿子。半大孩子,淘气,趴在井沿上往里瞅,瞅完脸色刷白,跑回家蒙着被子躺了一天一夜。他爹问他怎么了,他说井里有字,写着他二十岁。

那孩子今年十九,去年冬天骑车掉沟里,没救过来。

这种事一多,井的名声就坏了。没人再敢去打水,井圈里落满了叶子,井绳也朽断了。村里人绕着走,宁可多走二里地去河滩挑水。

可井边反倒热闹起来。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开始有人在井边烧香。烧给谁,不知道,反正烧。后来烧香的人多了,井边那块地硬是踩出一条小路。

老头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不准。

只记得有天早上,井边多了个板凳,板凳上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个小木箱,木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香烛。

他收钱。一炷香五毛,一对蜡烛一块二。

我那时在镇上念中学,周末回家路过井边,常看见他。老头穿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也不补,就那么敞着。他从来不往井里看,有人来买香,他就伸手接钱,递香,说一声“烧吧”。

也不说别的。

有一回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他:“大爷,你信这个?”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

“我不信,”他说,“但他们都信。”

他把香烛重新码齐,又说:“看了难受,不看也难受。烧炷香,就是个交代。”

我那时年轻,不懂什么叫“不看也难受”。我只觉得这些烧香的人傻。井水又不是镜子,就算能照出什么,那也是水汽、是光、是自己吓自己。

可烧香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刘瘸子来烧过香。他年轻时在窑上砸断了腿,瘸了二十年,老婆也跑了,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他来井边烧香,烧完蹲在井沿上抽烟,抽完把烟头碾灭,揣进兜里。

有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摆摆手,没说话。

三个月后刘瘸子死了,肺上的毛病。

赵寡妇也来烧过。她男人死在煤窑里,一个人种三亩地,把儿子供到县中念书。她烧香不为自己,是替儿子烧的。烧完还要在井边坐一会儿,也不看井,就看远处的山。

后来她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城里,把她接走了。走之前她又来烧了一回香,烧完给老头鞠了个躬。

老头也没躲,受了。

有一年冬天,上头来人,说这井有安全隐患,怕小孩掉进去,要填。

村里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大家就那么看着,看着拖拉机轰隆隆开过来,拉来几车碎石头、烂砖头、工地上的废渣土。

填井那天我在场。

老头还坐在那儿,香烛已经卖完了,木箱空着,他也不收摊。有人劝他走,他摆摆手。

拖拉机手是个外村人,不知道这井的来历,一铲斗土倒下去,井口冒出一股白气,像喘了最后一口气。

再倒,白气没了。

填到一半,有个女人跑过来,喊着“等一等”。

她是从镇上赶来的,骑自行车骑了一身汗。她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老头:“给我拿对蜡烛。”

老头看她一眼:“井快没了。”

女人说:“没了也要烧。”

老头把蜡烛递给她。女人没处插,就把蜡烛立在井边那块青石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很小,风一吹就要灭,她用手拢着,拢了很久。

后来蜡烛烧完了,井也填平了。

老头搬去了镇上。

有人说他在医院门口摆摊,还是卖香烛。我去看过一回,是真的。人民医院大门斜对面,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个纸箱子,香烛码得整整齐齐。

医院门口卖香烛的不止他一个。有卖水果的,卖花的,卖牛奶鸡蛋的,都挤在门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上。老头混在里面,并不显眼。

生意比在村里好。买香的人多,买完也不解释,揣进兜里就进医院大门。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老头认出我了,点点头。

“井填了,”他说,“但人还是难受。”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您看出来没有,”我问他,“到底是井真的灵,还是人自己吓自己?”

老头没回答。他从纸箱里拿出两截蜡烛头,并排放着,用手把烛芯捻正。

“前些天有个人来买香,”他说,“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每天来,买一炷,也不烧,就那么揣着。”

“后来呢?”

“后来不来了。”老头把蜡烛头收回去,“大概人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早喝了粥。

我想再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老头忽然抬头看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

“你往后少来这种地方,”他说,“年纪轻轻的,别老想这些。”

我说好。

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他从纸箱底摸出一截红蜡烛,大约一指长,断成两截又用火烤过粘起来的。

“拿去,”他递给我,“不收钱。”

我接过蜡烛,揣进棉袄里兜。

走了几步,回头再看,老头已经被买香的人围住了。他弯着腰,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拿得很慢,收钱也收得很慢。

后来我去了外地念书,又回来工作。中间许多年没再见他。

有一回陪亲戚去人民医院做检查,在医院门口等人,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门口那排小摊还在,卖花的还是那几个人,卖水果的还是那几个摊子,只是那个卖香烛的灰布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问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太。

老太耳朵背,我问了两遍她才听清。

“那个老张啊,”她把红薯翻个面,“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在摆摊,早上起不来,就让儿子替他。”

她指了指那个空位:“后来儿子也不来了,去南方打工了。”

我站在那儿,把那截断蜡烛还揣在里兜。

这么多年了,一次也没点过。

也没什么机会点。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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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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