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公岩零点(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重庆的凌晨一点,江风穿过鹅公岩大桥的钢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空荡的球馆里拍球。鹅公岩篮球公园的八块半场只剩最里面那块灯还亮着,老旧的钠灯把地面照成橘子皮的颜色。
周叙白把背包往记分台上一甩,发出“哐”一声,里头二十来双袜子像刚醒的鸽子炸开。
“老秦,你带这么多袜子做啥子?”
秦朗把护臂拉到肘弯,冲他咧嘴:“新规矩,输一队脱一双,我怕你娃们脚太臭,提前准备。”
他们今晚打的是“零点局”。本城野球圈里流传:每月农历十五,鹅公岩桥下零点准时开一场,赢的人能拿到“桥神”手里那块刻着“鹅公岩”三字的铜匾——其实是从前大桥维修时拆下来的桥名牌,被某位前辈偷偷藏在了球场工具间里。没人见过“桥神”本人,只知道他每次都会派一个戴工地安全帽的小胖子来记分。
今天的小胖子叫“盾构”,因为据说他爹在地铁六号线开盾构机。他把哨子塞进嘴里,声音尖得像两毛钱买的塑料汽笛:“三局两胜,21分封顶,不换人,死球停表。”
周叙白队先发球。周叙白是江北中学体育老师,三十出头,膝盖里有两根钉子,是十年前代表重庆打省运会留下的。他把球拨给秦朗——秦朗在观音桥卖球鞋,白天在直播间喊“家人们冲”,夜里才露出本来的獍獍牙:胯下、转身、后撤,像把键盘上的连招搬进三维。
对面是三个大学生,校队替补。最高的那个穿唐装,袖口绣龙,运球却低得像在扫地;矮壮的后卫脖子上挂一串金属U盘,据说是他用3D打印的,里头存了全套NBA教学视频;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前锋,投篮像拧毛巾,球转得贼快。
第一局,周叙白队21:13轻松拿下。秦朗最后用一个“山姆高德”把唐装晃得差点劈叉,球空心入网,灯影里溅起一地橘色。
第二局却风云突变。U盘后卫忽然连进四个三分,全是超手硬拔,灯晃得周叙白睁不开眼。比分被拉到19:12。秦朗喘得像条火锅里刚捞起的黄辣丁,冲周叙白喊:“哥,我脚软!”周叙白把护膝往下一抹,露出那条蜈蚣一样的疤:“软个锤子,想想你直播间那三万人在看!”
轮到周叙白进攻,他拿球一步过掉眼镜小前锋,却在篮下被唐装一巴掌扇飞。球砸在篮板上沿,弹回中场。盾构哨子刚响,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
整个球场陷入漆黑,只剩桥上的车流把光切成碎片,从钢梁间漏下来。秦朗骂了句:“市政又跳闸嗦!”话音未落,一束冷白的手电光从工具间方向扫来,照出三个人影。
最前面是个戴工地帽的老头,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旁边是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女人,手里拎个油漆桶;最后是个小学生,背着几乎拖地的吉他盒。
老头咳嗽一声:“桥神今晚不来,我替他。”声音像用砂纸磨过。他把油漆桶往地上一放,桶里居然是一桶清水,水面上漂着那块铜匾。“规矩改一句,谁先把匾捞出来,谁赢。”
秦朗低声骂娘:“神经病。”周叙白却盯着那老头,膝盖隐隐发烫——十年前省运会决赛,也是这样的灯闪,也是这样的老头,在场边递给他一瓶水,喝完他就再没回到球场。
老头把桶放在中场圆心,示意双方各派一人。周叙白按住秦朗:“我来。”对面出的是U盘后卫。两人蹲低,像角斗场的两头牛。盾构含哨不吹,只喊:“开始!”
周叙白先扑过去,水花一炸,指尖刚碰到铜匾边缘,U盘后卫却从侧面撞来,一把抓住匾耳。周叙白身子一沉,膝盖里钉子像要刺穿皮肉,他闷哼一声,单膝跪进水里。
U盘后卫得意地举匾,却发现匾被周叙白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两人僵持,水从桶沿溢出,把地面染成深色。
忽然,小学生把吉他盒往地上一放,打开,里头竟是一把折叠凳。他踩着凳子,踮脚把桥上的灯绳一拉——啪!灯全亮了,比原来更刺眼。
老头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十年前,你输给我一瓶水,今晚你赢回去一块匾,公平。”他拍拍周叙白肩膀,“桥神退休了,以后这里归你管。”
周叙白怔住,铜匾在手里沉甸甸,像把十年光阴压成一块铁。秦朗在旁边嗷嗷叫:“哥!你成桥神了!那我是不是桥神助理?工资多少?”
老头和女人转身要走,小学生追上去:“爷爷,下周我能不能也来打?”老头没回头,只扬手丢来一样东西,周叙白接住,是一枚生锈的地铁单程票,背面贴着张褪色的贴画:2008年北京奥运五环。
灯再次闪,一切归于黑暗。远处,鹅公岩大桥的钢索在风中嗡鸣,像有人在空荡的球馆里拍球,一下,又一下。
故事讲完,但球场还没散。秦朗第二天真把直播间标题改成“桥神助理带你逛鹅公岩”,唐装三人组成了常客,小学生背着吉他盒来练罚球,每进一个就拨一下空弦。
只有周叙白知道,那块铜匾背面,老头用钉子刻了一行小字:
“零点之后,球场归风。”
风从江上来,穿过桥洞,掠过篮板,发出“唰”的声响,像无数个空心入网。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