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添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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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添丁》
1997年春节过后,李旭东趁着休假,将老屋修理了一番,旧貌换新颜。
婚后,李旭东依然在村小学教书,小花依然摆她的渡。只是渡口边那几丛鸢尾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间,棚子边的土墙已被藤蔓爬满。日子过得就像沱江的水,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自有它的流向。
一九九九年农历十月初三,霜降刚过不久。
中午,小花撑着篙送最后一趟人过江时,忽觉胸口一阵翻涌。她稳住身形,篙子在水面一点,船便稳稳停在江心。秋日的夕阳斜斜铺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她看着那些跳跃的光,想起这个月的“大姨妈”推迟了半月有余,心头忽然一颤。
那晚吃饭时,她少见地只扒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不舒服?”李旭东搁下笔——他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
小花摇摇头,却也没再动筷。炉坑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忽然说:“明天……你陪我去趟卫生院吧。”
李旭东手里的黑钢笔停住了。他抬头看她,小花的脸在火光里平静无波,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曳,像江心的水纹。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起身添了块炭,把炉火烧得更旺些。
半夜里,小花翻来覆去睡不着。沱江的水声今夜格外清晰,一声声拍在心上。她想起爷爷走前的时候,老人枯瘦的手握着她的,什么也没有说。她当时只当是老人想睡了,如今想来,爷爷那双含泪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千言万语。
身侧,李旭东轻轻翻了个身。她知道他也醒着。
“旭东。”她轻声唤着丈夫。
“嗯?”
“若是真的怀上了宝宝,你喜欢么?”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喜欢。”他说,顿了顿,“也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父亲。”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语,“我父亲走得早,我几乎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小花转过身,在黑暗里寻到他的眼睛。“爷爷说,为人父母,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她顿了顿,“就像摆渡,爷爷只教我看水纹,怎么撑篙,怎么听风,得我自己在江上一点点悟。”
李旭东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卫生院的刘医生是看着小花长大的。听诊器在小花肚皮上停留许久,老医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角皱纹里漾出笑意。
“怀上了。”她摘下听诊器,“快三个月了,胎心稳得很。”
他们从卫生院出来,阳光明媚。李旭东扶着小花走下石阶,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小花笑他:“哪有这么金贵?爷爷说我娘怀我的时候,八个月了还在江上撑篙呢。”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可她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生根发芽。这种感觉奇异极了,像是沱江在春天解冻,第一股暖流涌过冰层,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已是春潮暗涌。
消息传得比江风还快。不到晌午,全村人都知道了。渡口等船的多娘婶子们围着小花,这个说“要多吃红糖煮蛋”,那个说“头三个月最要紧,少碰凉水”。老船工们则拍着李旭东的肩膀,嘿嘿笑着,递过自家酿的米酒:“李老师,要当爹了,得喝一盅!”
傍晚归渡时,小花立在船头,看着夕阳下的沱江。江水被染成金红色,缓缓东流,千年不变。她忽然想,爷爷当年是否也这样站在这里,想着即将出世的父亲?父亲是否也曾这样,盼着她的降生?
生命就像这沱江上的渡船,一篙一篙,一代一代,把血脉从此岸渡到彼岸。
“你想什么呢?”李旭东不知何时已走到渡口,伸手接她下船。
小花握住他的手,稳稳踏上青石板。“想爷爷。”她说,“想他若知道,该多欢喜。”
李旭东点点头,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山腰那片坟地上。暮色中,依稀能看见爷爷坟头那棵小松树又长高了些。
孕期的日子过得很慢,也过得很快。
小花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沱江在雨季涨水,不急不缓,却自有它的节奏。她依然摆渡,只是李旭东不许她再撑篙,只许她坐在船头收钱、招呼客人。起初小花不肯,说“哪有摆渡人不撑篙的”,李旭东便天天提早下课,赶到渡口替她撑篙。
于是沱江上便多了一幅景:丈夫在船尾稳稳撑篙,妻子在船头静静坐着,偶尔指点一句“左边有暗流”或“前面水急,篙要深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江底另有一个温暖的人间。
腊月里,李旭东开始修葺茅屋。他要将爷爷那间房改成婴儿房,又在向阳的窗下做了张小床。刨花木屑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冬天,混合着炭火味、炊烟味,成了那年冬天最踏实的记忆。
小花找出来爷爷留下的旧衣物。那些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针线还很结实。她比着肚子里的孩子,一针一线地改制。夜深人静时,煤油灯下,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针脚细密而均匀。有时李旭东批改完作业,抬头看见她低头缝衣的模样,会忽然怔住——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在时光深处已上演过无数次。
“爷爷要是知道他的衣裳穿在重孙身上,”小花咬断线头,举起一件改好的小褂子对着灯光看,“一定很高兴。”
李旭东走过去,接过那件小衣裳。粗布的质感粗糙而温暖,上面还有补丁的痕迹,是爷爷当年劳作时磨破又补上的。现在这些补丁被小花巧妙地改成了装饰,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开在衣襟袖口。
“你的手艺真好。”他说。
小花笑了:“爷爷教的。他说,过日子要节省点,细水长流,衣服破的地方补好了,就是新的。”
千禧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二月二,渡口边的鸢尾就冒出了嫩芽。小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用手托着腰。李旭东几乎寸步不离,学校没课的时候就守在渡口,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八月初三那晚,月亮弯弯,像一条渡船。
小花躺在里屋床上,忽然说:“旭东,我好像……要生了。”
李旭东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软。“我、我去叫接生婆!”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小花叫住他,声音依然平稳,“先把炉火烧旺,烧锅开水。旭东,别慌,先去找一下接生的王婶,请她今晚帮忙来家一趟,你记得给她二十元钱。”
她越是平静,李旭东心里越是发紧。他依言添了炭,烧上水,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跑。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接生婆王婶是个颇有经验的老太太,远近闻名。她提着接生箱跟李旭东往回赶,边走边说:“头胎生得慢,莫急。小花那孩子身子骨结实,没事的。”
屋里已经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李旭东想进去,被王婶挡在门外:“男人家,外面等着。”
于是,那个漫长的夜晚,李旭东就坐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的动静。小花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像江上夜风,一阵紧一阵缓。他坐不住,站起来踱步,从门口踱到窗边,又从窗边踱回炉坑前。炉火映着他焦虑的脸,额头上全是汗珠。
天亮了,一束阳光照进屋里,内室里小花的呻吟声忽然停了。
李旭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拍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哇——”
那哭声如此有力,穿透木门,穿透晨雾,像初升的太阳刺破黑夜。李旭东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在“九点整”,他有些激动得手脚都不会动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抱着个大约两尺长的襁褓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李老师,是个男婴!母子平安!”
李旭东欢喜地接过襁褓。里面是个红彤彤的小脸,眼睛还闭着,小嘴一撇一撇,像是在寻找什么。那么小,那么软,却有那么响亮的哭声。
他抱着孩子走进里屋。小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上,可眼睛却亮得出奇。她看着李旭东怀里的孩子,嘴角慢慢扬起一个虚弱的笑。
“给我看看。”她轻声说。
李旭东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小花侧过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像你。”小花说。
李旭东这才仔细看孩子的相貌——确实,高鼻梁、红润的脸蛋,可爱极了。那圆圆的下巴,又分明是小花的。
“也像你。”他说着,在床沿坐下,握住小花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王婶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小花,趁热吃。吃了才有奶水。”
李旭东接过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喂到小花嘴边。小花吃了两口,摇摇头:“先放着。旭东,你估摸着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李旭东看着晨曦从木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千禧年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这个新生命身上。他忽然想起昨夜等待时,自己对着窗外的黑暗许愿:若母子平安,孩子便叫“光明”。
“光明。”他说,“李光明。”
小花眼睛一亮:“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好名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爷爷临走前说,咱们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要活得光明正大。他说……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你。”
李旭东喉头一哽。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带她走,或者娶了她”时的眼神。原来在那时,老人就已把他当成了孙女婿,当成了这个家的未来。
“小花,”他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小花摇摇头,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小人儿已经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看了许久,才轻声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摆渡人家的女儿。”
“胡说。”李旭东打断她的话,“这就是我俩今生今世的缘分。”
两人相视而笑。炉坑里的火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屋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个家,从此多了一个人。
光明百日那天,李旭东和小花一起张罗着在渡口摆了酒。
不是大摆筵席,只是几桌家常菜,就请了村里相熟的人家。王婶抱着光明,这个夸“眉眼俊俏”,那个说“有福之人”。小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穿着那件改过的土家锦衣裳,虽然还有些虚弱,脸上却有了红润。
李旭东忙着招呼客人,递烟倒茶,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酒过三巡,老船工们唱起了橹歌,粗犷的嗓音在江面上飘荡:
“沱江水啊长又长,一篙撑过几重阳。
今日添丁又进口,来日娃娃摆渡忙……”
小花听着,忽然眼眶发热。她低头看怀里的光明,小人儿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
“光明,”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娘教你撑篙,教你认水纹,教你听爷爷留下的橹歌。”
李旭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还要教他念书,写字。”他说,“让他既认得沱江的每一道湾,也认得书里的万千世界。”
夕阳西下时,客人们渐渐散了。小花抱着光明走到渡口,李旭东跟在身后。暮色中的沱江泛着金红的光,渡船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光明,看,”小花指着江面,“这是沱江,是咱们家的江。”
怀里的孩子当然不懂,可他竟真的睁大眼睛,望着那一江粼粼的波光。江风拂过,带来水草的清香。远处,爷爷坟头那棵小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微笑。
李旭东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出版的《沱江摆渡人》。翻开扉页,他掏出钢笔,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赠光明儿:愿你如沱江水,清澈见底;如渡船篙,正直坚韧。父,李旭东,母,小花,于千禧年八月初四。”
写罢,他合上书,递给小花。小花接过,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再看看身边的丈夫,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再无缺憾。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沱江在夜色里默默东流,千年不变,却又日日新。渡口的老柳树下,那丛鸢尾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古老而温暖的秘密。
屋子里,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又一次响起,响亮而充满生机,仿佛在宣告:生命的故事,永远续写着新的篇章。
添丁之喜,不只添了一口人。更添了一份念想,添了一脉传承,添了这沱江之上,又一个关于家、关于爱、关于生生不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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