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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3 周前 阅读(541) 评论(0)

首发喜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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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中篇小说《小花》续集。文中人物情节皆为虚构。

渡船在暮色里缓缓靠岸,竹篙点在青石上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沉稳些。小花栓好船绳,回头看一眼立在船舱里的他——这个去而复返的书生,风尘仍在眉梢,眼底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光。

“到了。”她只说两个字,弯腰提起他那只已经褪色的包裹,动作自然得仿佛过去三年不过是一场晨雾。

他抢前半步:“我自己来。”

她的手顿了顿,没松。四目相对间,江风裹着深秋的寒意从两人间隙穿过。终究是他先移开了目光,手却顺势接过了行囊一角。于是那包就悬在两人之间,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屋就在山坳里,只是门前多了两丛新栽的凤尾竹。推开吱呀的木门,炉坑里火苗窜出来,暖融融的光扑面而来。小花蹲下身拨弄柴火,火光将她侧脸勾勒出红润有光泽。

“爷爷走后的半年,县里来人要收渡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说现在桥修通了,渡口要废了。”

他正解开行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我没让。”小花往炉子里添了木炭,“我说,沱江上可以没有桥,但不能没有渡船。爷爷摆了一辈子渡,这江认得我们的篙子。”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他一眼。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同样的塘火前,老人枯瘦的手伸过来,说:带她走。或者……娶了她。

“我帮你。”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小花低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你睡爷爷那屋,被褥是新的。”

那一夜,他在老人曾睡过的木板床上辗转。窗外的沱江水声与三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少了老人的咳嗽声。朦胧间,他听见隔壁房门轻响,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走向渡口方向。他起身披衣,隔着木窗看见月色下的江面上,小花独自撑着空船在江心打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量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尺寸。

第二天清晨,霜很重。他走到渡口时,小花已经送了两趟人。她将篙子递给他:“你试试?”

他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船离岸时晃得厉害,小花也不扶,只静静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好不容易稳住,船已偏了方向。

“要往左三篙,再往右两篙。”她终于开口,“江底有暗流,爷爷教我看水纹。”

他照做了,船果然稳稳向前。回程时,她让他撑篙,自己坐在船头,看他在晨雾里逐渐熟练的动作。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昨夜她在江心打转的意义——她在教这条江,重新认识他的力道。

日子就这样流过,像沱江的水,不疾不徐。他在村小学教书,她在渡口摆渡。傍晚时分,他会走到渡口,接过她手里的篙子,送最后几趟人。村里人渐渐习惯了这对身影,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的点头微笑,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腊月二十三,小年。晚饭后,小花从里屋抱出一只樟木箱子。打开,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正是三年前送他的那件。

“破了的地方,我补了。”她说。

他接过,发现不仅是破了的地方,整件毛衣都被细细拆开,又用同样的毛线加长、加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袖口处,多了一圈奇特的纹样——不是湘西常见的花样,倒像是文字:“旭东”?

“这是?”

“你的名字。”小花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时候,爷爷教过我念书。你的名字:李旭东,我认得的。”

他抚摸着那些凹凸的纹路,忽然想起自己箱子里那叠厚厚的稿纸——这半年里,他写下的关于沱江、关于渡口、关于她和爷爷的文字。有些发表在县里的报纸上,他还特意留了样报,却一直没敢给她看。

“我写了些东西。”他终于说,起身去取那叠稿纸。

炭火噼啪作响,他读,她听。当读到爷爷那一段时,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读到她自己摆渡的那段,她忽然开口:

“那天,你回头看我,我看见了。”

他停下:“什么?”

“三年前你走的那天。”她盯着跳跃的火苗,“船都到江心了,你回头看我。我一直记得。”

沉默在屋里蔓延。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是小年的庆祝。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离别那天。

“我该早回来的。”他说。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得像在收船绳,“爷爷说的。”

除夕夜,雪终于落下。沱江两岸白茫茫一片,渡口第一次这样安静。吃过年夜饭,小花忽然说:“去看江吧。”

雪夜的沱江是另一番模样,江水在黑与白之间默然东流。他们并肩站在渡船上,谁也没说话。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开春我想把渡口修一修。”小花忽然说,“县里答应保留了,但说要规范。我想在边上搭个棚子,下雨天等船的人有个地方避雨。”

“好。”

“还想在棚子边上种些花。”

“什么花?”

“不知道。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鸢尾吧。沱江边适合鸢尾。”

她点点头,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雪夜里。良久,她轻声说:“爷爷的坟对着渡口,他能看见。”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心湖。他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坚持——这渡口不仅是生计,是传承,更是她能离爷爷最近的地方。

“小花。”他第一次这样叫唤她。

她转过头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们结婚吧。”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自然,仿佛这句话已在心里酝酿了三年,或者更久,“不是报恩,不是怜悯,是因为我想每天黄昏都看见你在渡口等我,想每天清晨都为你撑第一篙。我想把余生写成文字,而每一页都有你的名字。”

小花看着眼前的男人,雪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雪大了,回吧。”她对他关切地说。

他的心沉了一下,随即看见她转身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正月初六,县文化馆的人来找他,说省里要编一本湘西风物志,看了他发表的文章,想请他写沱江摆渡这一章。来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间不住打量这间老屋,最后目光落在墙上一张照片上——那是小花爷爷年轻时在渡口的留影,背景里的沱江与如今并无二致。

“这位是?”

“我爷爷。”小花端茶进来,接得自然。

来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临走时忽然说:“我们馆长说,如果能找到老摆渡人的后人,想请去省里做一次讲座,讲讲沱江摆渡的历史。”

小花怔住了,看向他。他点点头:“想去吗?”

她低头想了很久:“我去。”

讲座定在三月三,女儿节前一天。小花为此准备了半个月,他帮她整理讲稿,她却总摇头:“我要自己说。”

出发前一晚,她翻出爷爷留下的一只木匣,里面是一本浸过桐油的册子——爷爷记的摆渡日志。最早的一页是1952年,最后停留在爷爷走前的那个秋天。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天气、水位、来往人数,偶尔有一两句:“今日小花笑颜如春”“那后生文章见报,心慰”。

小花抚着那些字迹,眼泪终于落下。这是爷爷走后,她第一次哭出声来。

省城的大礼堂比想象中更大。小花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微微颤抖。他坐在第一排,冲她点点头。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紧,却清晰:

“我叫小花,沱江上的摆渡人。我爷爷也是,我父亲的父亲也是。沱江有多长,我们家的渡船就在江上漂了多久……”

她讲沱江四季的水纹,讲暗流的位置,讲暴雨天如何稳住渡船,讲爷爷教她看云识天气。讲着讲着,她的手不抖了,声音像沱江的水,平稳而深沉。最后,她激动得举起那本浸过桐油的册子:

“这是我爷爷的摆渡日志。他记了四十三年,每一天都有。最后一页写着:‘今日渡十八人,夕阳甚好。小花撑篙已稳,我可安心。’”

礼堂里寂静无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曾经有人问我,桥都修通了,为什么还要摆渡。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是桥渡不过去的。比如记忆,比如传承,比如……”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掌声雷动时,她只是微微鞠躬,然后快步走下台,径直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说得好吗?”

“好。”他握住她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比我想象的还好。”

从省城回来,沱江已是一江春水。渡口边的棚子搭起来了,鸢尾花苗刚刚种下。县交通局特制了一块牌子:“沱江古渡口”,就挂在棚子边上。

婚礼定在谷雨那天,按湘西最古老的法子办。没有婚纱,小花穿一身自己织的土家锦,他是一身靛蓝色布衣。红喜船是那条老渡船,系了红绸,船头贴了“红双喜”字。

全村人都来了,挤在两岸。老船工们自发组成了一支船队,跟在红喜船后面,一路撒糯米、唱橹歌。他撑篙,小花坐在船头,怀里抱着爷爷的相片和一册新书《沱江摆渡人》。

船到江心,他停下篙。江水在此处形成一个平缓的漩涡,阳光洒下来,碎金万点。这是当年爷爷开口留他的地方,也是三年前他回头望她的地方。

“小花。”他唤她,两眼看着不远处的女子。

她抬起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叠厚厚的稿纸,最上面是一张省出版社的录用通知——他的书《沱江摆渡人》即将出版。

“送给你的。”他说,“我们的故事。”

小花接过,手指抚过书稿封面上的字。然后她从怀里取出那件毛衣,披在他肩上:

“天还凉。”

四目相对间,摇橹声、欢笑声、江流声都远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她将这件毛衣塞给他时说:天冷,哥哥要保重身体。

如今,他们都已懂得如何为彼此保暖。

船继续前行,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前方水路的尽头,是炊烟,是灯火,是渡口边那丛新绿的鸢尾苗。而更远处,是沱江无尽的水路,是他们即将共同摆渡的、漫漫余生。

喜船靠岸时,夕阳正好。小花先下船,转身伸手扶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所有人看见,岸边爆发出更大的欢笑与祝福。

他握住她的手,稳稳上岸。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渡口的老柳今年抽枝抽得格外早,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而崭新的秘密。而沱江依旧东流,不疾不徐,带走时光,留下故事。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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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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