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结婚
举报◉ 金瀚(湘潭)
一九九八年冬,哨所外的白杨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
高永祥第三次推迟休假后,连部特意批了他十五天假。指导员刘云鹤把假条拍在他手里时,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这次再不回,政治部该找我谈话了,说咱们边防连不让战士结婚。”
高永祥捏着假条,掌心微微出汗。铁皮盒里,王秀英的信已经积了四十七封,最新一封里夹着一朵压平的格桑花——她暑假时带着学生去县城参加比赛,特意绕道去了趟花卉市场。
“永祥,市里的姑娘结婚都戴鲜花,边疆没有,我给你寄一朵干的。等你回来,咱们去后山采新鲜的。”
信纸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三年来,他们通了四十七封信,却只见过一面——去年高永祥立二等功,部队特批他回家一周。那一周里,他们去镇上拍了张合影,在王秀英教的班级黑板上写了“精忠报国”四个字,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许了婚约。
“等我转成志愿兵,咱们就结婚。”高永祥当时说。
王秀英低着头,辫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等的又不是志愿兵,是你。”
火车在陇海线上跑了三天两夜。高永祥穿着没有肩章的军便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中原大地从荒芜渐次染上绿意。邻座的大娘问他:“小伙子,回家探亲?”
“嗯,回家结婚。”他说出这四个字时,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大娘笑了,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红枣塞给他:“喜庆!带着路上吃!”
枣很甜,高永祥想起王秀英信里说,她在家门口种了两棵枣树,今年第一次结果,“红的留给你,青的我腌了,等你回来吃腌枣”。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只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高永祥背着军绿色的背包走到村小学时,正好赶上放学。孩子们像麻雀一样涌出来,有个眼尖的男孩突然喊:“王老师,解放军叔叔回来了!”
王秀英从教室里走出来,系着那条他寄给她的红围巾。三年时光在她身上沉淀出更加沉静的气质,只是看到他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和三年前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小跑着过来,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住了,脸微微发红。孩子们在身后起哄,她回头瞪他们:“快回家写作业!”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路上顺利吗?”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顺利。”高永祥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枚用子弹壳打磨的戒指,在夕阳下泛着黄铜色的光。那是巴图鲁教他做的,用了整整二十个晚上。“蒙古族的规矩,”巴图鲁说,“子弹壳护平安,愿你的女人一生平安。”
王秀英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你做的?”
“嗯。等以后有条件了,再给你买金的。”
“这个就好。”她摩挲着弹壳上细密的纹路,“比金的珍贵。”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王秀英本想简办,但父亲高老汉不答应:“俺儿在边疆为国家站岗,结婚必须风风光光!”他把攒了三年的抚恤金全取出来,摆了十二桌酒席。
婚礼前一天,高永祥去县武装部办手续。工作人员看着他的档案,肃然起敬:“二等功臣!你们连长特意打电话来,说婚礼当天要给你个惊喜。”
会是什么惊喜呢?高永祥猜了一路。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高永祥就起床了。按照家乡习俗,新郎要去祖坟上告慰先人。他跪在母亲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娘,儿今天成家了。媳妇叫秀英,是个老师,对爹好,对我也好。您在那边放心。”
坟头的枯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点头。
回来时,村口已经热闹起来。让高永祥没想到的是,刘云鹤和巴图鲁竟然来了,还带来了全连战友凑份子买的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那是当年最紧俏的“三大件”之一。
“连长特批的,”刘云鹤拍拍他的肩,“咱们边防连第一个在服役期间结婚的兵,必须撑场面!”
巴图鲁用生硬的汉语说:“我,证婚人。蒙古族,吉利。”
王秀英穿着红棉袄出来敬茶时,巴图鲁从怀里掏出条哈达,郑重地披在她肩上:“草原的祝福,给你们。多生孩子,保卫国家。”
满堂哄笑,王秀英的脸红得像身上的嫁衣。
婚礼最热闹的时候,村主任拿着份电报匆匆进来:“永祥,部队来的!”
高永祥立正接过来,是连长亲笔写的贺电:“欣闻高永祥同志今日大喜,全连官兵遥祝新婚快乐,白头偕老。望永祥同志休假期间不忘战备,归队后继续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边防某部全体官兵敬贺。”
王秀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念给大家听听吧。”
高永祥一字一句地念完,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高老汉抹着眼睛,对乡亲们说:“瞧瞧!部队都来贺喜!俺儿光荣!俺媳妇光荣!”
按规矩,新郎新娘要挨桌敬酒。敬到小学老校长那桌时,老先生颤巍巍地站起来:“永祥,秀英,我教了一辈子书,今天说句课本上没有的话——你们这桩婚事,是钢枪和粉笔的联姻,是边关和课堂的对话。好好过!”
夜深了,宾客散去。新房里,红烛摇曳。王秀英拆开发髻,长发如瀑般泻下。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本子:“永祥,我有东西给你看。”
那是本日记,从三年前他们通信开始记起。
“1995年4月3日,今天收到永祥第三封信。他说哨所外有狼,我不怕狼,只怕他冷。”
“1996年春节,他没回来。我在教室黑板上画了幅中国地图,告诉孩子们,高叔叔就在这里,最西边那个小红点。”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永祥来信说,他们在海拔五千米的哨所看了升旗直播。我带着孩子们在教室也看了,有个孩子问:王老师,高叔叔站的地方,也是中国的香港吗?我说:都是中国,每一寸都是。”
高永祥一页页翻着,喉咙发紧。最后一段是昨天的:
“明天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我知道,嫁给他就是嫁给边关的月亮,嫁给风雪里的守望。我不后悔。如果每个军人都因为害怕等待而无人肯嫁,那谁来保卫我们的孩子安安稳稳读书呢?永祥,你守国,我守你。”
高永祥合上日记,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她信里提过的,特意为婚礼买的头油。
“秀英,我可能一辈子都给不了你富贵安逸。”
“我要的不是富贵安逸。”王秀英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颗为祖国跳动的心脏,“我要的是每次写信时,知道信的那头有个让我骄傲的人。我要的是教孩子们‘祖国’两个字时,心里有个具体的模样。”
窗外飘起了小雪。高永祥忽然想起哨所前的国旗,这个时间,该是巴图鲁在降旗。他会把国旗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带回营房,像抱着一个婴儿。
“想哨所了?”王秀英轻声问。
“有点。”高永祥老实承认,“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该交岗了。”
“那就当是在哨所。”王秀英吹灭蜡烛,“我陪你站这班岗。”
黑暗里,他们相拥而卧。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休假的日子过得飞快。高永祥每天早起,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扫净,还修好了小学坏掉的桌椅。王秀英下课回来,总能看见他在忙活,像个最朴实的农人。
只有一次,她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西北方向出神。那是边疆的方向。
“想回去了?”她问,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饺子。
高永祥收回目光:“还有三天假期,不想。”
但王秀英知道,他的心已经有一半飞回了雪山脚下。就像信鸽,无论飞多远,总要归巢。他的巢在边疆。
临走前一晚,王秀英把他的军装一件件熨平,纽扣一颗颗擦亮。高永祥坐在炕沿看她忙碌,突然说:“秀英,等我满十二年兵龄,可以带家属随军。到时候,你愿意去边疆吗?”
王秀英的手顿了顿:“去边疆做什么?”
“可以继续教书。哨所旁边有个小镇,那里有所小学,只有两个老师,三十多个孩子。”
“孩子们说汉语还是蒙古语?”
“都有。有些孩子一句汉语都不会。”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那我可以教他们汉语,你可以教他们唱军歌。”
他们就这样说着,说到深夜,说到鸡鸣。仿佛那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明天就要启程的旅途。
第二天清晨,王秀英送他到村口。她没有哭,只是仔细地帮他理了理衣领:“家里你放心。爹我会照顾好,学生我会教好。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
客车来了。高永祥上车前,突然回头,向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秀英立正,还了一个少先队员的队礼——那是她教孩子们行的礼。
车开远了,王秀英还站在村口。有早起的村民看见她,招呼道:“王老师,永祥走啦?”
“走了。”王秀英微笑,“回他的另一个家。”
她转身往学校走去,手指触到口袋里的东西——是那枚子弹壳戒指。她把它拿出来,戴在无名指上。朝阳照在上面,反射出温暖的光。
教室里,孩子们已经在早读。琅琅书声飘出窗外,飘过村庄,飘向远方: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王秀英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中国地图”那个小红点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一个孩子问:“王老师,这是什么?”
“这是,”王秀英顿了顿,笑容像朝霞一样绽开,“这是老师的心,留在最需要它的地方。”
窗外,腊梅开了。春天不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边防连,高永祥的战友们正在布置新房——那间连队特意腾出来的夫妻房。巴图鲁挂上哈达,刘云鹤贴上喜字,通讯员小赵把高永祥和王秀英的合影摆在床头。
“班长回来该惊呆了吧?”小赵说。
刘云鹤笑了:“惊什么呆?这是他的家,也是咱们连队的喜事。告诉你们,以后咱们连结婚的会越来越多——国家强了,边防稳了,军人也该成家了。”
雪山上,朝阳正缓缓升起,给万里边关镀上一层金色。哨兵在岗楼上挺立如松,钢枪上的霜花渐渐融化。
那是一个军人用忠诚守护的清晨,也是一个女子用深情等待的明天。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每一天都有离别,每一天都有重逢。而所有的离别与重逢,最终都汇成同一首歌——一首关于守护与守望的歌,在边关的雪山与内陆的村庄之间,永远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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