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沱江摆渡人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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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中篇小说《小花》续集。
沱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小花坐在窗前,看着手中泛黄的信纸——那是她写给县委的建议信,建议将“沱江摆渡”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信已经寄出半个月,县里的回复刚刚送达:县委高度重视,决定采纳建议,并规划修建“沱江摆渡人博物馆”。
然而,喜悦很快被现实问题冲淡。博物馆选址陷入了僵局。
“县城东边那块地,开发商早就盯上了,说是要建商业中心。”李旭东从县里开会回来,眉头紧锁,“江边那几个备选地点,要么太小,要么涉及村民耕地补偿,资金缺口太大。”
小花默默听着,沱江的水声透过窗户传来,像是爷爷的叹息。
夜里,爷爷的老木箱再次出现在梦中。这一次,箱盖自动打开,里面不是往日的旧物,而是一张泛黄的地图——正是自家老宅的位置,临江而立,视野开阔。
小花猛然惊醒。
晨光微熹中,她推醒身边的李旭东:“旭东,我有个想法。”
“什么?”李旭东睡眼惺忪。
“把我们家的房子捐出去,建博物馆。”
李旭东完全清醒了,坐起身:“你是说……我们的老宅?”
“这是爷爷留下的房子,临江最好的一段。”小花的声音在晨光中清晰坚定,“如果博物馆建在这里,每个来参观的人都能透过窗户看见沱江,看见真正的渡口。这是最好的位置。”
李旭东沉默了。这栋老宅不仅是他们的家,更是小花的根,是爷爷韩志刚留给她唯一的实物念想。
“那……我们住哪里?”许久,他才问。
“我们可以搬家。”小花说,“去吉首市。你不是说那里的文化馆一直想调你过去吗?而且,小蕊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市里的教育条件更好。”
李旭东看着妻子,她的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爷爷遗志在她身上的苏醒,是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担当。
“你再想想,小花。这不是小事。”
“我想好了。”小花望向窗外,江面上已有早行的渡船,“爷爷一辈子都在沱江上摆渡,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房子成了摆渡文化的博物馆,一定会高兴的。”
三天后,李旭东和小花正式向县文化局提出了捐赠房产的意向。消息很快传开,在小小的沱江镇掀起了波澜。
“听说小花要把祖宅捐了?那可是临江的好房子啊!”
“李家那小子也同意?疯了吧!”
“为了建博物馆,连家都不要了?”
面对议论,小花只是沉默。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准备搬家。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她打开了爷爷房间角落里那个从未动过的旧木箱。
木箱很沉,散发着樟木和岁月混合的气味。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已经褪成淡绿色,领章却依然鲜红。下面压着一摞书信、几枚勋章,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
小花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粮油证和一本暗红色的户口簿。
户口簿的封皮已经磨损,内页泛黄。她轻轻翻开,目光落在“户主”一栏:
韩国清
往下看:
长子:韩志刚
儿媳:包玉梅
孙女:韩冬花
小花的呼吸停滞了。她继续往下看,在“韩冬花”那一行,出生日期清晰地写着:
1977年11月24日(古历)
她的手开始颤抖。1977年11月24日,古历——正是她的生日。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小花”,是爷爷从江边捡来的弃婴。
“韩冬花……”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敲击在心上。
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爷爷总在她生日时默默望向江面;从不许她独自在江边玩太久;每年清明,都会带她去后山一个没有墓碑的土包前烧纸……
“爷爷,这里面是谁呀?”
“是亲人。很重要的亲人。”
现在她明白了。那里面,是她的父亲韩志刚和母亲包玉梅。
黄昏时分,李旭东从县里回来,看见小花坐在一堆旧物中间,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户口簿,泪流满面。
“小花,怎么了?”
小花抬起头,将户口簿递给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名字:“你看。”
李旭东接过户口簿,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和日期。当他看到“韩冬花”和那个出生日期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你?”
小花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爷爷从江边捡来的。原来我有名字,有父母……爷爷他,瞒了我一辈子。”
李旭东蹲下身,握住妻子冰冷的手:“爷爷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知道。”小花哽咽,“他是怕我知道真相后痛苦。妈妈不是投江自尽,是意外落水……可村里人都那么传,他不想让我在流言中长大。”
窗外,沱江静静流淌,带走时光,却带不走深埋的秘密和爱。
那一夜,夫妇俩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小花讲述了从木箱中发现的一切:父亲的军装、母亲绣了一半的鞋垫、那些从未寄出的家书,以及粮油证上每月定量旁爷爷工整的备注——“冬花长身体,多留二两油”。
“旭东,我决定了。”小花的声音在江风中异常清晰,“不仅要捐房子,我还要恢复我的本名——韩冬花。我要让父母的名字和爷爷的名字一起,刻在博物馆的捐赠者名录上。”
李旭东握紧她的手:“我支持你。无论你是小花还是冬花,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们女儿的母亲。”
搬家前最后一周,韩冬花(她开始用这个名字自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她请来石水生和几个老船工,在自家老宅前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挂上“沱江摆渡记忆征集处”的牌子。
“在搬走前,我想尽可能多地收集摆渡人的故事和物件。”她对前来采访的县电视台记者说,“这座房子很快就会变成博物馆,但博物馆的灵魂,是这些即将消失的记忆。”
消息传开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天,赵秀兰拄着拐杖来了,带来了丈夫用过的罗盘和一本潮损的摆渡日志。
第二天,阿水叔的儿子推着轮椅上的父亲来了,老人虽然已经说不出话,却坚持要亲手将一个铜铃交给韩冬花——那是他年轻时用来提醒靠岸的铃铛。
第三天,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1953年第一次坐渡船去县城考试,船工就是韩老爷子……这张照片我保存了六十年。”
一周内,小小的征集处收到了近百件捐赠品和四十多个口述故事。韩冬花一一记录、整理,常常工作到深夜。李旭东则负责将这些材料整理成文字,准备作为博物馆的第一批展品。
搬家前一天,县文化局局长亲自来到韩家老宅,带来了一份精心设计的博物馆规划图。
“韩冬花同志,李旭东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们无私的捐赠。”局长展开图纸,“根据你们的建议,博物馆将完整保留这栋建筑的外观,内部改造为展厅。主厅命名为‘志刚厅’,纪念韩志刚烈士;侧厅命名为‘国清厅’,纪念韩国清老人一生的摆渡生涯。门口会立一块捐赠碑,刻上你们全家的名字。”
韩冬花的眼眶湿润了。她看向李旭东,两人相视而笑。
“局长,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李旭东说,“在博物馆的序厅,希望能有一个‘沱江摆渡人口述历史’的影音区,播放我们这些天收集的老人们的讲述。”
“完全同意!”局长郑重承诺,“这将成为博物馆最珍贵的部分。”
最后一次在老宅过夜,韩冬花辗转难眠。她起身走到爷爷的房间,抚摸着斑驳的墙壁,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手掌的温度。
“爷爷,我要走了。”她轻声说,“但您的房子会留下来,您和爸爸的故事也会留下来。沱江的摆渡人会被人记住,永远记住。”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是爷爷常哼的那首船歌的旋律,若有若无,随风消散。
第二天清晨,搬家车停在门前。韩冬花抱着爷爷的木箱——那是她唯一带走的老物件——最后一个走出家门。
转身锁门前,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进堂屋,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像是时光的碎屑。
“再见了,家。”她轻声说,“但你会成为更多人的记忆之家。”
车缓缓驶离沱江镇,韩冬花回头望去。老宅在江边静静伫立,炊烟袅袅升起,与江雾融为一体。渡口处,早班的渡船刚刚离岸,船工的号子隐约传来。
李旭东握住她的手:“等到博物馆开馆,我们带小蕊回来。”
“嗯。”韩冬花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渐行渐远的江面上,“那时,我会告诉她一切。告诉她,她的外曾祖父是沱江上最好的摆渡人,她的外公是为国捐躯的烈士,她的外婆……是一个温柔坚强的女性。”
“那你自己呢?”李旭东问。
韩冬花想了想,微笑道:“我啊,我是一个摆渡人的孙女,一个摆渡文化的守护者,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丈夫:“一个被很多人爱着的幸运儿。”
车驶上盘山公路,沱江在下方蜿蜒如带。江面上,渡船依然在两岸间往返,载着人,载着货,载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有些东西在消失,有些东西在新生。而记忆,正如这江水,看似流逝,实则永恒。
远处,吉首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新的生活在等待,但根已经深植——在那栋即将成为博物馆的老宅里,在沱江不息的流水声中,在一个终于找到自己真实名字的女人的心里。
江水长流,摆渡不止。每一个彼岸,都是新的此岸;每一次告别,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韩冬花最后看了一眼沱江的方向,轻声说:
“爷爷,爸爸,妈妈……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而沱江无言,只是静静流淌,载着所有的故事,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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