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情绪调色师（科幻小小说）

◉ 江河水--聽松

一

陈墨的世界是灰色的。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灰色。从他记事起，天空就是一块褪了色的画布，楼房是深浅不一的铅块，行人的面孔则是模糊的灰影。他能分辨形状和轮廓，却感受不到色彩。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情感性色盲”，他的大脑无法将情绪信号转化为色彩感知。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一种绝症。因为人类的情绪，已经和视觉紧密相连。快乐是明亮的柠檬黄，悲伤是沉静的普鲁士蓝，愤怒是刺眼的猩红，爱恋是温柔的玫瑰粉。人们通过“情绪光谱”来交流，一个微笑就能绽放出温暖的金色光晕，一次争吵则会让空间充满污浊的褐色。
而陈墨，他活在一个无声的黑白默片里。他能笑，能哭，但他的情绪无法被“看见”。在学校，他像个幽灵。同学们的嬉笑怒骂在他眼前只是一团团动态的灰雾，他无法融入，也无法被理解。渐渐地，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颗在宇宙中漂流的、冰冷的灰色小行星。
他常常想起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诗，此刻成了他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于他而言，花不会溅泪，因为那红色他看不见；鸟也不会惊心，因为那雀跃的翠绿与他无关。世界万物，于他不过是“花”与“鸟”的物理形态， devoid of the emotional resonance that others took for granted. 他活在一个被剥夺了诗意的世界里。

二

“陈墨，有你的包裹。”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在她眼里，陈墨的情绪波动也只是一片灰，她早已习惯了。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陈墨好奇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眼镜和一张小小的卡片。
卡片上用优雅的字体写着：
“致迷失在灰色中的旅人：
想看看真正的世界吗？
——情绪调色师”
眼镜的设计很奇特，镜片是深邃的黑色，边框上流淌着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蓝色光带。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恶作剧吗？还是某种骗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那句“想看看真正的世界吗”像一句魔咒，驱使他戴上了眼镜。
世界瞬间变了。
眼前的灰色并没有消失，但镜片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类似游戏界面的窗口。窗口里，一行绿色的文字浮现出来：【情绪调色师 v1.0 已启动】。
紧接着，他看到了妈妈。她依然是灰色的，但在她的头顶上，悬浮着一串数据：
【对象：母亲】
【主情绪：担忧（淡灰色）】
【潜在情绪：疲惫（深灰色）】
【建议：一杯温热的牛奶，或一个拥抱】
陈墨愣住了。这副眼镜……竟然能“读取”情绪！他冲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一个追逐着气球的小女孩，头顶上飘着灿烂的【快乐（亮黄色）】；一个焦急等红灯的上班族，则显示着【焦虑（闪烁的橙色）】。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由数据构成的情绪展览。他不再是局外人，他成了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观察者。他想起另一句诗，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无尽的灰色山峦与河流，似乎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庄的入口。尽管那村庄是由数据构成的，但它毕竟是一个出口。

三

“情绪调色师”彻底改变了陈墨的生活。
在学校，他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幽灵。他能轻易“看穿”每个人的情绪状态。同桌陈浩因为考试没考好，头顶上是浓郁的【沮丧（靛蓝色）】，陈墨悄悄递给他一块巧克力；前桌的李思思在为演讲比赛紧张，她的情绪是【不安（浅紫色）】，陈墨给她发了一条“你一定可以的”的鼓励信息。
他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称为“最懂朋友的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的快乐，这种感觉，即使无法变成色彩，也让他内心充满了暖意。他开始依赖这副眼镜，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它，仿佛这是他与世界连接的唯一纽带。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天，他最好的朋友陈浩因为一点小事和他闹了别扭。陈墨下意识地看向陈浩头顶的数据：【愤怒（深红色）】【厌恶（墨绿色）】。数据冰冷而刺眼，像两把尖刀插进陈墨的心里。他想解释，但数据告诉他，此刻的陈浩是“不可理喻”的。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和疏远。
他开始只相信数据，而不是自己的心和眼睛。他看到别人头顶的【快乐】，就机械地送上祝福；看到【悲伤】，就公式化地给予安慰。他像一个精密的程序，执行着“情绪调色师”给出的最优解，却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交流——那种笨拙的、不确定的、充满试探的温暖。
他变得比以前更孤独了。因为他拥有看透一切的能力，却也失去了被误解、被原谅、共同成长的机会。他看到的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串串会移动的代码。他仿佛站在一个高高的观景台上，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却发现自己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这让他想起苏轼的词：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恰恰是“身在此山中”的局外人。他看到了数据的“真面目”，却离人心的“真面目”越来越远。

四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天。
他看到班上最活泼开朗的女孩黄鹂，独自一人在操场的角落里哭泣。她的头顶上，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漆黑色）】和【痛苦（撕裂的暗红色）】。
“情绪调色师”的窗口疯狂闪烁着红色警报：【警告！检测到极端负面情绪！建议立即远离，或寻求专业心理干预！】
陈墨的第一反应是按照提示转身离开。这是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但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透过镜片，看到黄鹂颤抖的肩膀，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这些真实的画面和声音，比冰冷的数据更有冲击力。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那些在灰色世界里独自挣扎的日夜。数据告诉他黄鹂很危险，但他的心告诉他，她此刻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数据”的决定。他摘下了眼镜。
世界瞬间变回了那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灰色。黄鹂的头顶没有了那些恐怖的数据，她只是一个在雨中哭泣的、小小的身影。
陈墨撑开伞，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将伞举过她的头顶。
黄鹂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但陈墨能从那片灰色中，读出一种比任何色彩都更强烈的悲伤。
他没有说“我懂你的感受”，因为他不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她，轻声说：“雨很大，我陪你一会儿。”
黄鹂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哭声里似乎少了一些绝望，多了一丝释放。许久，她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
就在那一刻，陈墨感觉自己的世界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变化。他眼前的灰色，似乎不再那么单调了。在黄鹂的泪光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晨曦般的微光。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理解，并非看穿，而是陪伴。正如那句诗所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不需要看到她情绪的色彩，他们的心，在这一刻，通过最简单的共情，连接在了一起。

五

那天晚上，陈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副银色的眼镜。他明白了，“情绪调色师”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但它也是一个诱人的陷阱。它让他看到了情绪的“表象”，却让他忽略了情感的“本质”。
真正的共情，不是靠数据分析和程序指令，而是靠一颗愿意去感受、去倾听、去陪伴的心。色彩，或许只是情绪的一种外在表达，而真正的连接，发生在色彩无法触及的内心深处。
他给那个神秘的“情绪调色师”发去一条信息（通过眼镜的内置通讯功能）：“谢谢你，但我不再需要它了。”
几秒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只有一句话：“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调色盘。”
陈墨笑了。他摘下眼镜，将它放回了那个银色的盒子里。
第二天，他走在上学的路上。世界依然是灰色的，但他不再感到孤独和绝望。他能“看”到清晨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能“听”到鸟鸣中蕴含的生机，能“感受”到迎面走来的同学脸上，那片灰色中所蕴含的善意。
他走到陈浩面前，没有看任何数据，只是真诚地说：“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们和好吧。”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理我呢！大老爷们，有什么过不去的！”
陈墨看着陈浩的笑脸，那片灰色在他眼中，仿佛晕染开了一片温暖而明亮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但他知道，那是友谊的颜色。
他的世界或许永远不会有斑斓的色彩，但他学会了用自己的心，去为这个灰色的世界“上色”。他不再是情绪的旁观者，而是成了一个真正的、用心感受生活的——情绪调色师。他的人生，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诗意，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直达内心的境界。或许，这正是陶渊明所描绘的：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的世界没有菊花的金黄，也没有南山的青翠，但他终于在内心的东篱之下，悠然地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座南山。它巍峨，静谧，且无比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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