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思想文化精解》作者:行德学派李向东
在百家争鸣的璀璨星河中,墨家曾是与儒家并耀的“显学”。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的卓绝精神与墨家“兼爱”“非攻”的理想情怀,一度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激起强烈的思想波澜。然而,这一闪耀着理性光芒与实践智慧的学派,却在历史长河中遭遇了戏剧性的沉寂。深入探析墨家思想文化的精粹,不仅是对一种独特文化基因的解码,更是对中华文明多元思想脉络的一次深刻追溯,对当下社会构建亦能提供宝贵的思想资源。
一、墨家思想体系:以“兼爱”为基石的理论大厦
墨家思想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终极鹄的,构筑起一个逻辑严密、层级分明的思想体系。其核心要义可概括为“十论”: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用、节葬。
1. “兼爱”:伦理世界的根本原则
墨子激烈抨击儒家“爱有差等”的“别爱”,指出其根源正是天下祸乱之源。他提出“兼相爱,交相利”的伟大命题:“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这是一种超越血缘、等级、国别差异的普遍之爱,其核心在于“利”的相互性——爱人者人恒爱之,利人者人恒利之。墨子坚信,唯有将“兼爱”作为普遍伦理法则,方能实现“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的理想社会秩序。其“兼爱”学说具有鲜明的功利主义色彩,体现了强烈的实践理性与对普遍福祉的追求。
2. “非攻”:兼爱在政治实践中的必然要求
墨家深刻认识到战争是“天下之巨害”,是“夺民之用,废民之利”的最大罪恶。因此,“非攻”成为“兼爱”原则在政治军事领域最直接、最迫切的实践要求。墨子不仅从道义上谴责侵略战争的非正义性,更以惊人的实践智慧组织防御(“墨守”),并运用逻辑力量(“非”的逻辑)揭露侵略者言辞的自相矛盾。墨家“非攻”思想超越了简单的和平主义,包含了建立国际关系准则、尊重主权、反对强权的深刻内涵。
3. “尚贤”:打破世袭壁垒的政治革新
针对“骨肉之亲,无故富贵”的世卿世禄制,墨子提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的响亮口号,主张“尚贤事能”。其核心在于“不党父兄,不偏富贵,不嬖颜色”,以“义”作为唯一选拔标准。墨子认为,唯有让德才兼备者(“贤良之士”)掌握权力,国家才能强盛,社会才能安定。“尚贤”思想是对贵族政治的根本性挑战,闪耀着早期民主精神和平等意识的光芒。
4. “尚同”:建立统一秩序的政治构想
为避免社会因思想、价值观分歧而陷入混乱(“一人一义,十人十义”),墨子提出“尚同”。“尚同”要求在“尚贤”基础上,自下而上地逐级统一思想与行动:“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最终统一于“天志”,以形成强大合力。墨子强调“尚同”的基础是“下情上通”,反对简单的强制服从。这一构想虽有集权色彩,但目的在消除混乱、建立秩序以利天下,其核心仍指向“兼爱”的终极目标。
5. “天志”与“明鬼”:兼爱原则的形上依据与威慑保障
墨子赋予至高无上的“天”以人格意志(“天志”),认为“天”无私地爱利天下万物,其意志就是要求人们“兼相爱,交相利”。“天志”是“兼爱”原则的形上依据,是衡量一切行为(包括君主行为)的最高法则和最高裁判。同时,墨子论证鬼神(尤其是“天鬼”)的实有(“明鬼”),认为鬼神能“赏贤而罚暴”。引入“天志”“明鬼”,旨在为“兼爱”提供超越性的权威保障,增强其威慑力,弥补纯功利说服的不足,体现了其思想中理性与信仰交织的特点。
6. “非命”、“非乐”、“节用”、“节葬”:批判宿命论与倡导实用节俭
“非命”:墨子坚决反对儒家“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宿命论,认为它使人消极怠惰,放弃奋斗,是“暴王之道”和“穷人术”。他主张“强力从事”,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对改变命运的决定作用。
“非乐”、“节用”、“节葬”:墨子从实用功利主义出发,认为音乐活动(“乐”)耗费巨大资源却无益于解决民生疾苦和国家危难,故应“非乐”。他极端强调“节用”,主张一切用度以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为标准,反对任何奢侈浪费(“去无用之费”)。尤其激烈批判儒家倡导的厚葬久丧习俗,认为其严重妨害生产、损害健康、浪费财富,是“非仁非义”的“非孝子之事”。这“三非”体现了墨家强烈的批判精神和极端功利主义的价值观,以及对底层民众疾苦的深切同情。
二、墨家文化的独特气质:理性、实践与平民性
墨家不仅是一套思想体系,更形成了一种极具特色的文化形态。
1. 鲜明的实践理性与功利主义取向:墨家思想具有强烈的实用主义色彩,“三表法”(“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是其认识论和方法论的集中体现,强调经验、实效和人民利益是检验真理和政策的根本标准。其理论构建始终围绕解决现实问题、实现实际效用展开。
2. 卓越的科学技术成就与逻辑学贡献:墨家是先秦诸子中最具科学精神的学派。后期墨家(《墨经》)在几何学(点、线、面、体、平行、圆方等定义)、力学(杠杆、滑轮、平衡、斜面)、光学(小孔成像、投影、反射、平面镜、凹凸面镜成像原理)等领域取得了辉煌成就,达到了当时世界领先水平。同时,他们建立了中国古代最系统、最严密的逻辑学体系(“辩”学),提出了“类”、“故”、“理”等逻辑范畴,深入探讨了概念、判断、推理以及辩论规则,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古代逻辑思维的发展。
3. 严密的组织纪律与强烈的牺牲精神:墨家不仅是一个学派,更是一个具有严格纪律的准军事化、宗教化团体(“墨者”)。其首领称“钜子”,拥有绝对权威。成员(“墨者”)必须绝对服从钜子,“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具有高度的组织性和为实践“兼爱”理想而自我牺牲的献身精神(“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种组织文化在先秦诸子中独一无二。
4. 浓厚的平民色彩与批判精神:墨家代表手工业者(“农与工肆之人”)的利益和诉求,其思想文化具有鲜明的平民立场。他们猛烈抨击贵族统治者的奢靡浪费、不义战争和世袭特权,同情底层民众疾苦,主张节俭、务实、平等、尚贤,处处体现了对不公正社会现实的批判和改造意愿。
5. 重质轻文的朴素文化观:墨家极端强调实用功能,反对儒家繁复的礼乐文化,认为其华而不实,徒增耗费。其著述语言质朴,逻辑严密,不尚文采,体现了“先质而后文”的文化取向。
三、墨家思想文化的历史命运:显学的沉寂与中绝之谜
墨家在战国盛极一时,孟子曾感叹:“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韩非亦将儒墨并称“世之显学”。然而,西汉中期以后,墨家急剧衰落,几至中绝,成为思想史上一个巨大的谜团。究其原因,错综复杂:
1. 思想内核的极端性与理想性:
“兼爱”的乌托邦色彩:要求完全消除亲疏贵贱之别,实行普遍的无差别的爱,在重视血缘宗法、等级森严的传统社会(尤其是秦以后建立的大一统帝国)中,缺乏现实土壤,被视为“无父”的禽兽之道(孟子斥责)。
“苦行”主义的难以普及:“非乐”、“节用”、“节葬”等主张要求过一种近乎禁欲主义的清苦生活,严重违背了人性对基本舒适和精神愉悦的追求,也与社会上层乃至广大民众的生活习惯相冲突,难以获得广泛持久的认同。
“天志”“明鬼”的粗陋与矛盾:其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鬼神信仰,与日益理性化的时代精神(尤其是汉代儒家经学化和谶纬化之前)格格不入,其粗陋形式也易受攻击(如王充《论衡》的批判)。同时,其功利主义的“天志”与强调自我牺牲的“兼爱”之间存在内在张力。
2. 政治与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中央集权帝国的建立:秦的统一和汉承秦制,建立了强大的中央集权官僚帝国。这种体制需要一种维护等级秩序、强调忠孝伦理、更具包容性和弹性的官方意识形态。墨家“尚同”虽要求统一,但其强烈的平民立场、尚贤主张(挑战世袭)、反战立场(挑战帝国扩张)都与集权帝国的需求相冲突。
儒家思想的胜利:儒家经过董仲舒等改造,吸收法家、阴阳家等思想,提出“天人感应”、“三纲五常”,既为皇权提供了合法性论证,又为社会提供了清晰的伦理规范,其“爱有差等”也更符合宗法社会现实。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成为官方正统,墨家失去了生存和发展的制度空间。
墨家组织形态的脆弱性:墨家严密的团体组织依赖于强有力的钜子和成员的高度牺牲精神。随着社会趋于稳定,这种准军事化、宗教化的团体失去了战国乱世中的活动空间,其严苛的纪律也难以维系。钜子传承一旦中断,组织极易瓦解。
3. 墨家自身的局限性:忽视文化与人性的复杂需求:过分强调实用功利,完全否定音乐、礼仪等精神文化活动的价值(“非乐”),忽视人的情感需求和审美追求,显得冰冷和不近人情。
逻辑与科学后继无人:《墨经》中的科学成就和逻辑思想极其精深,但过于专业化、抽象化,脱离了墨家主流关注的社会政治伦理实践,未能有效传承和发展。在重视实用技术而轻视理论逻辑的传统中,这些宝贵成果最终湮没无闻,
缺乏有力的传承者与理论创新:与儒家有孔子、孟子、荀子等大师不断传承发扬不同,墨家自墨子之后,虽有禽滑厘、孟胜等钜子和后期墨家(《墨经》作者),但未能持续出现足以抗衡儒学大师、适应时代变化并进行理论创新的杰出人物。
四、墨家思想文化的现代价值:不灭的理性之光
尽管作为独立学派中绝,墨家思想的精髓并未完全消失,其深刻洞见在当代愈发显现出耀眼的理性光芒和宝贵的现实意义。
1. “兼爱”、“非攻”的普世伦理价值:墨家倡导的超越国界、种族、文化的普遍关爱,反对侵略战争、主张和平共处,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重要的古代思想资源。在全球化深入发展、冲突与危机交织的今天,“兼爱非攻”精神为处理国际关系、化解文明冲突提供了深刻的伦理启示。
2. “尚贤”思想的现代管理启示:墨家“选贤与能”的主张,强调能力与德行是选拔任用人才的唯一标准,反对任人唯亲、论资排辈,与现代社会的“机会平等”、“唯才是举”理念高度契合,对完善现代人事管理制度、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3. “节用”思想与可持续发展:墨家反对奢侈浪费、主张节约资源的思想,与当今世界面临的生态危机和倡导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不谋而合。其“强本节用”的经济观,提醒人们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必须注重资源的合理利用和环境保护,对建设节约型社会、实现绿色发展具有警示意义。
4. 科学精神与逻辑思维的珍贵遗产:《墨经》所蕴含的实证精神、逻辑推理方法和科学探索成果,是中国古代科学理性传统的杰出代表。在强调科技创新的今天,重新发掘墨家的科学逻辑遗产,有助于弥补中国传统文化中形式逻辑相对薄弱的环节,培育理性思维和科学精神。
5. 批判精神与社会关怀:墨家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和关注民生疾苦的平民立场,始终是知识分子宝贵的精神品质。其勇于揭露社会不公、为底层发声的担当精神,在当代社会仍具有激励作用。
结语:世界的墨学
墨家思想文化,如同一颗曾光芒万丈却一度隐入历史尘埃的星辰。其以“兼爱”为核心的博大体系,其理性、实践、尚贤、节用的独特气质,及其最终沉寂的命运,共同构成了一部深刻的思想史诗。墨家的中绝是多重因素交织的悲剧,其理想主义的困境、组织形态的脆弱、与集权体制的冲突,无不折射出思想与现实间的永恒张力。
然而,墨学的精髓从未真正消逝。在“兼爱非攻”中,我们看到了人类和平共处的古老智慧;在“尚贤尚同”中,我们发现了现代治理的宝贵基因;在“节用强本”里,我们读懂了可持续发展的先声;在《墨经》的逻辑与科学中,我们触碰到了中华文明理性思维的高峰。尤其在科技文明面临伦理拷问、世界格局呼唤新秩序、可持续发展成为全球共识的今天,墨学的理性之光穿透时空的尘埃,愈发显得珍贵而耀眼。
钱穆先生曾言:“墨家精神,实为中国文化中之异彩。”这颗古老星辰的重光,不仅关乎对中华文明多元脉络的完整认知,更关乎为人类共同未来寻找思想资源。当人类在寻求和平与正义、探索科技与伦理、追求效率与公平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时,墨家那湮没的显学中所蕴含的理性光芒,必将照亮更多未知的疆域。墨学非仅中国之墨学,实乃世界之墨学——其“兼爱”的普世情怀、“非攻”的和平理想、“尚贤”的治理智慧、“节用”的生态意识,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中不可或缺的思想基石。在人类文明的星空中,墨家这颗理性之星,正以其独特的光芒,重新校准着我们前行的航向。
本文基于《墨子》原典及历代研究成果,结合现代视角重新梳理墨家思想体系与文化特质,并对其历史命运与现代价值进行了深入剖析。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