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那一年的炖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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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走吧,今天过节了,家里炖了羊肉,我们抓紧时间赶回去,还来得及。”老王那天在路上和我说着话,至今我还记得了,虽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是快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只记得当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傍晚我和老王结束了下乡工作,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马道桥东侧的临陕公路往城区赶。那夕阳西沉,把河面染得红彤彤的,但是东北方向有了几片乌云。空气里全是夏末的燥热,还有那么一丝潮乎乎的味儿,一看就是要下雨的节奏。
我和老王都是乡司法所的工作人员。老王中等身材,稍微有点瘦,是我的所长,那年大概40来岁。他是回族干部,可健谈了,整天就喜欢研究法律问题,还自学考了律师执照,厉害得很呐!我呢,是个蒙古族的愣头青,小时候的母语都快忘光了,汉语倒是说得倍儿棒。那时候刚20出头,前几年在边防线上当过兵,退伍上班没两年,就跟着老王学业务知识,积累工作经验呢。
一路上,我俩就讨论着下午调解的淹地赔偿事件。马道桥周边有回族聚居区,也住着好多汉族群众,这次就是一家回族、一家汉族因为淌水淹地闹起来了。我俩聊得那叫一个热闹,不知不觉就快到城区了。
大概晚上8点半左右,眼瞅着城区就在眼前了。我俩刚过马道桥,就远远瞧见路边地上有个扭曲的轮廓。等走近了,一股血腥味“嗖”地就钻进鼻子里。
一个男人浑身是土,面朝下趴在血泊中,旁边还扔着个摔烂的蓝色头盔。那伤者脑袋肿得变形了,就像个被吹胀的暗红色气球,根本看不清受伤的地方。鼻子里凝固的血块都快把呼吸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又痛苦的“嗬嗬”声。旁边还倒着一辆崭新的川崎125摩托车,在地上血迹的衬托下,那红黑色花纹的油箱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看着怪渗人的。
我和老王一下子就被这惨状给惊到了,我头皮都发麻了。不过恐惧和犹豫就那么一闪而过,好奇心一下子就占了上风。我俩赶紧停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去查看伤者情况。这时候天色越来越黑,路上也没几个行人。我们发现这重伤员还有微弱的气息,但是生命体征弱得可怜,看着真让人揪心。
老王着急地喊:“不能等!得马上送医院!”
就在这时候,对面来了一辆正三轮摩托车,开车的是个穿蓝色工衣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我们招手把他喊停,简单说了下情况,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大高个伤者抬上了三轮车后座。
我和老王骑上自行车,紧紧跟着三轮车到了最近的西郊医院。急诊室灯光惨白,值班的年轻男大夫看了一眼伤者血肉模糊的脑袋,皱着眉头摆手说:“伤太重了,我们这条件不行,怕耽误出危险,快送别处吧!”这话就像一盆冷水,把我们浇了个透心凉。
没办法,我们又带着焦急的心情赶往保健医院。这时候都快十点了,夜班男大夫被叫来,用手电筒看了看伤者的眼睑,看到瞳孔渐渐涣散,就摇着头说:“瞳孔反应很差,颅内出血严重,怕是……不行了。我们处理不了。”那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判断,也有一丝无奈。
我和老王抬着几乎没了知觉的伤者站在昏暗的街头,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心里又无力又焦躁。这时候,那辆幸福牌三轮摩托车“突突”地开过来停在我们旁边。
车主说他是铁路职工,下班了打零工挣点钱。他着急地说:“快!抬上来!我送你们去市医院!”他那粗粝的脸上全是关切,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让我们俩一下子松了口气。
我们放下自行车,也上了三轮,三轮摩托在夜色中“呼呼”地疾驰。顺着解放街一路向东,在东门拐上胜利路,顺利到了市医院。一个壮硕的保卫科人员赶紧过来帮忙安置伤者,还果断通知了交警队。
马警官很快就到了,他四十多岁,经验丰富,一点都不慌乱。他仔细翻查伤者浸血的衣服口袋,终于在贴身衬衣内袋找到一个被血染红大半的黄色塑料皮电话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找了有用的信息后,打了几个电话。
伤者身份还没弄清楚呢,医院保卫科不让我们走。我们就在充满消毒水味和焦虑气氛的急诊走廊里守着昏迷的伤者。时间过得那叫一个慢呐,都夜里11点多了。护士在那做着基础的维持处理,可伤者的伤实在太重了。
终于,半个多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剪着短发、挺着大肚子、脸色煞白的年轻女子,在一个男青年的搀扶下急冲冲地走进来。她看到病床上的惨状,一下子就瘫软了,强忍着没哭出声,死死抓着病床栏杆,指甲都发白了。她转向我和老王,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谢谢……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那感谢之情,又沉重又真挚。
看到家属来了,马警官简单交接了一下,原来伤者叫张宇,是个人民教师。张宇家人决定立刻转往上级医院。我们能做的暂时也就到这儿了。外面下着雨,马警官默默开车把我和老王送回了各自的住处。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窗外黑漆漆的,时钟都指向凌晨一点半了。手上、衣服上残留的暗褐色血迹,就像那个惊魂之夜无声的印记。
几天后,张宇的姐姐找到我们单位,带来了好消息:当晚紧急转送北京的医院后,经过几个小时的开颅等复杂手术,张宇奇迹般地挺过来了!虽说康复的路还长,但命保住了!
几个月后,张宇出院休养,身体慢慢恢复了。他比我高一点,面容消瘦,行动还有点慢。他和妻子带着老母亲找到我和老王,表达最深的谢意。张宇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地说:“没有你们那天晚上抬我、送我,没有老王帮忙,没有马警官找我家人,我早就……这条命是你们大家伙儿捡回来的!”那话里全是真情。
从那以后,张宇一家和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后来的日子里,他经常邀请我一家去他家吃饭。饭桌上,热乎的饭菜,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语,张宇讲着重返讲台的趣事,他妻子忙前忙后的,那场景温馨得很。这份情谊,就像亲人一样,逢年过节都有走动。
三十年后,一场热闹的婚宴上,故事又有了新发展。酒店灯火辉煌,宾客满满当当的。张宇两鬓都白了,陪我坐在主宾席。今天是张宇儿子张磊结婚的大喜日子。
张宇作为父亲致辞,声音洪亮,精神头十足。他深情地回顾了三十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提到了我、老王和马警官的名字,讲了那个又恐惧、又冷漠,但最终被善良和坚持驱散的雨夜。他指着台下帅气的新郎张磊,动情地说:“……如果没有这些恩人,就没有我的今天,也就不会有这个孩子的降生,更不会有此刻的团圆和喜悦!”全场响起了热烈又感动的掌声。
张磊和新娘端着酒过来,等回到家,我好奇地打开礼盒,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质地特别好的羊绒衫。在礼盒最底层,还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正是三十年前,张宇伤愈后不久,抱着襁褓中的张磊,和我在他们家小院门口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可淳朴了,全是劫后余生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下着雨,我看着照片,又看看手里的新衣,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突然就想起老王,那个回族同事,他应该退休十多年了,那天的炖羊肉最后我终于是没吃着……
惠小虎修改于:2025-07-24 13:08:33
惠小虎修改于:2025-07-24 13: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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