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原地不动(第一部分)
◉ 石彦勇
(一)
“欧——啰啰,欧——啰啰。”婆扯长声呼唤着,拿短木棒在石头槽上敲得响。
两头黑猪娃马上从白杨树后面飞一样跑过来,挤在婆脚边,抢着把嘴伸到槽里。“乓乓乓,乓乓乓。”吃得十分欢快。有一头跳进槽,挡着另一头吃不成。婆毫不客气地在它屁股上捣了一棒:“你这个卷尾巴,买的时候就看你狡诈,还想都霸占了!”
婆一边给猪喂食,一边转过手摸我。为了不影响干活,婆用一条二指宽的帆布带子把我牢牢地拴绑在她背上。
其实,我喜欢婆用胳膊反搂着背我,没活儿时,婆就这么背我到处游逛,她上身微微前倾,让我觉得温暖、舒适又安全。
现在这条带子把我捆得紧紧的,一点也不好受,婆忙这忙那,我担心带子会脱开,就死死扯住婆的后领。婆喘着粗气说:“云娃,手松些,把婆勒死了,带子绑着哩,别担心,跌不下来。”我的手稍稍松了点,接着又楸在婆的两肩上。
太阳已经落山,婆对我念叨:“经管了牲口,我们就做饭,你爷,你爸,还有你妈,薅草都快回来了。”她放下猪食盆子,又提起泔水罐子,去给牛拌草。
打开圈门,一股温热的牛粪气味扑面而来。黧黑色的老牸牛兴奋地看着我们,明亮的大眼睛满含等待的急切,还有终于盼到的喜悦,连耳朵也轻轻地扇动着。婆横起拌草的棍子把牛挡住,将我小心地护在她身后。
牛喷着鼻子蹭水罐,婆使劲推开:“你急得很,蹭翻了今晚就干吃。哦,我这啥记性,忘了没给牛饮水。”婆说着把罐子搁进墙角,解开牛绳,然后将绳头缠绕在牛角上。婆再往墙边一让,牛就缓缓地出了圈,踩过院坝,向门前的小河走去。婆背着我跟在牛后面,她像夸自己孩子似的夸着老牸牛:“我们这牛乖,有些牛就不敢丢开。”
家里每天傍晚都会到河里饮牛,多数时候牛由人牵着,偶尔忙不过来时,才会放牛自己去喝水。
老牸牛的确很温顺,它喝足了水便不慌不忙地折回圈里。婆给拌好草,在它进食的当儿,再把那根绳重新系上墙头的木橛。
天色渐渐暗了,屋后竹林畔不时传来鸟雀归巢的鸣叫。
婆把我往起托了托,再紧一紧带子,就洗洗手,径直走进灶房。
“云娃,你想吃啥饭?”
“晓不得。”
“烧洋芋汤泡馍好不?”
“嗯。”
婆背着我切洋芋,生火,往锅里倒油。
伴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妈从灶房门里跨进来。
“娘,你哄娃,我做饭。放下嘛,那么大了还给背上。”妈没顾上擦汗就先跟婆打招呼。
“背着放心,娃走不稳,容易绊跤(绊跤,摔跤)”婆执铲子在锅里翻炒着说。
屋里已经黑得有些模糊,妈洗了手,擦根火柴把煤油灯点着,就来接婆的炒菜铲。
“地里干一天活乏了,你歇嘛,烧炕去。”
“烧炕还早,我来我来,你哄娃也吃力。”妈一边和婆说话,一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的乖蛋儿,想妈了吗!”
妈围灶忙起来,婆就把拴我的带子慢慢松开,轻轻放我到地上,却仍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跌倒。
婆往灶膛里添柴时,我就挤在婆的怀里。灶膛里的火焰像不断晃动的红舌头,忽忽地舔着滚圆的锅底,烧熟了上面的饭,也照亮了灶门前满是皱纹的婆的脸。婆头上包一圈黑色布帕,穿靛青色满襟子外衣。
(二)
早上,我是家里睡醒最迟的,常常一睁眼就看见太阳的光柱,从小木窗里投进来落在炕沿上。家里其他大人都已吃喝了去上地,婆留着陪我。
“婆——婆——”我用呼喊告诉婆我醒了。
婆放下扫地的笤帚,或者喂鸡的粮食,忙忙跑到炕边来。
“云娃醒了?来,婆给娃穿衣裳,穿好衣裳洗脸,洗了脸吃米汤(这种米汤比较稠,不像有些稀饭汤多米少)。吃饱了,婆引娃找爷去,爷说他在地里给娃绑了只兔子哩。”
为了对治我赖炕不起的毛病,婆会换着花样哄我起来。像爷绑兔子这种事,到后期,婆要么说我起迟了兔子挣脱绳子逃了,要么说兔子让老鹰叼走了。只要时间一过,我也不会追问。到第二天婆又有新的说词,这些说词給我平淡的日子添加了一份无谓的向往和迷人的光彩。
婆给我洗脸我不反抗,她比妈温柔,有时候妈给我洗总用很大劲儿,我嫌疼,哭着不让妈洗,让婆洗。
洗了脸就吃米汤。吃米汤可是一件奢侈而享福的事。因为米比较金贵,通常不说买,而说换,多用黄豆换,好几斤黄豆才能换一斤米。市面上流通的米都装在大麻袋里,不必说没筛净的谷皮,就是砂石土粒也大量混在里面,蒸煮淘洗之前都得先把米里面的杂物拣除一遍。为了让我每天吃一顿米汤增加营养,婆会定时换些米存着。她用一个小陶罐在火塘里给我熬米汤,熬得每粒米都特别软乎了,再滴上熟油放入调料搅拌均匀。然后把米汤倒进盅子里,轻轻吹着,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我。
可能是肚子不饿吧,好多时候,我对婆给我喂米汤很不配合。为了让我按时吃上,婆费尽了心思。
门扇下面的一个木头墩墩是我最喜欢坐的地方,那里光线好,视野开阔,能看清门前很大一块空间里的景致,婆经常圪蹴在木头墩墩旁边诓哄我吃。
“快张嘴,你看树上的鸦雀都说想吃云娃的米汤哟。”我抬头果真看见院坝前面的白杨树上有两只鸦雀,它们不停地喳喳叫,听不懂说什么。这让我信了婆的话,赶紧吃了一口米汤。心里想:“婆给我熬的米汤,雅雀想吃也不给。”
“云娃攒劲(攒劲,赞扬人的话,相当于能干,厉害),快,再吃一口,不能让雅雀抢去了。”我就再吃一口。
(三)
春天,灿烂的阳光照着万物复苏的大地。婆带我在野外转悠,指着各种漂亮的东西教我认,还说许多漂亮的话。
“那粉红粉红的是桃儿花。”
“那红里透白是杏儿花。”
“那雪白雪白的是梨儿花。”
“桃儿甜,杏儿酸,梨儿水分大。”
“水桃花好看莫处用,结的毛桃子咬不动。”
“坡上开满崖咯吧花,今年的包谷要成了。”
河滩边的柳树刚刚长出新芽,婆看见了说能给我做个柳娃嘎嘎(婆把用新柳枝做的一种玩具叫柳娃嘎嘎)。她折下一根细细的柳枝,剥开外皮朝顶端捋过去,快到头时停住,聚成个小疙瘩,压在白嫩嫩的光杆柳棍儿上一起一伏地晃。
我乐了,问婆要这个柳娃嘎嘎。婆一边递给我,一边说道:“柳娃柳娃嘎嘎,把娃娃生在河那哈(河那哈,即河那边),河那哈莫铺盖,把娃娃冻得乌青待(待,实为的,当地方言里,的音待,正好押韵)。”逗得我张嘴傻笑,央着让婆再说一遍。
有一种开紫红色花的小草随处可见,凑近时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婆说:“它叫怪怪秧。”停一下又说:“怪怪秧怪怪秧,把屎拉在锅盖上,擦了擦了又盖上。”婆念得自然顺口,我听得无比欢喜。
婆高兴了还会唱小曲儿,美美的,只是声音不大,我听不明白。
快做午饭的时候,婆去园子里寻菜,她一手提竹篮,一手拖着我。
婆指着说,这是韭菜,我跟着说韭菜。婆指着说,这是红萝卜,可以生吃,我马上要吃。婆拗不过,说生吃太凉,在火里烧了才香。我就让婆赶快给我烧红萝卜。婆放两根红萝卜在篮子边上,进屋便埋进火塘。
刚埋进去,我就吵着要掏出来,婆笑道:“瓜娃,哪能那么快,得等一阵。”转过身,我把这件事就忘了。直到婆喊我吃烧熟的红萝卜时,才重新想起。
婆从火塘里把烧过的红萝卜拿出来,在两只手里来回倒着,噗噗地吹。然后小心地剥去外面的一层皮才递给我,又反复叮嘱:“慢点,当心烫!”
婆有时也在火塘里给我烧洋芋吃。鲜脆香甜的红萝卜,面软热乎的洋芋蛋儿,散发着婆的味道。
(四)
说不清是从哪里听来的,或许是婆和爷拉谈家务时常常提到的缘故吧,总之我心里已经记住了父亲的小名。
在那个晴朗的下午,我蹲在阶前玩耍,无聊地摩挲着花园边竹子编的栅栏。隔着花园就是厢房门,我好像知道父亲正在厢房里,但没看见他,所以就随便嚷出了他的小名。没想到,父亲很快跑出来,厉声喝道:“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我竟不慌不忙地解释:“我没说啥,我就是叫一下你。”父亲显然非常生气,黑着脸吼起来:“谁给你教的?我今儿要让你挨个尺活哩(挨尺活,就是挨打),你等着!”一边已转身像找棍的样子。
瞬间,我发现事情闹大了,嘴里连喊着:“婆——,婆——”,身子就手脚并用地尽力往台阶高处的厅房门口爬去,我知道婆在厅房里,现在只有她可以解救我。
或许是父亲的威严过于恐惧,或许是石阶太高心里着急,我的喊叫里充满哭腔。当我翻进厅房的门槛时,回头看见父亲已经提着一段麻绳踏上了到厅房来的台阶,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比刀子还锋利的寒光。完了,看来真的要挨尺活,我加快速度拼尽全力向婆的方向冲去,婆惊慌地放下针线笸箩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可是父亲的第一下抽打已经落到我身上,一阵钻心的痛让我发出十二分尖利的哭叫:“婆——我大(我习惯把父亲叫大)打我哩!”
婆立刻把我护在炕圪崂,瞪着父亲训道:“你要咋哩,一点点娃(一点点娃,就是很幼小的娃)能挨个啥打!”
“谁让他叫大人的名字哩,大人的名字是他叫的?”父亲的气还没消。
“娃憨的,叫个名字有啥哩,长大了你让叫都不叫了。”
父亲悻悻地退了出去,我的哭却没有停,婆紧紧地把我抱住,抚摸着我的后脑,柔声细语地说:“云娃乖,以后不能叫大人的名字了。听话,他再敢打我娃,婆就收拾他。不哭了,我引娃找咱们的老猫儿去,半天没见老猫儿了。”婆知道我爱猫,便用猫移开我的注意力。
我伏在婆的怀里久久地啜泣着,婆的怀抱是我危难时的避风港。
(五)
农历五月以后,山山峁峁到处蔓延着宜人的绿色,高秆玉米已经起身,麦子快要收割,荒坡野岭里的各类乔灌木也长得枝繁叶茂。河道川坝,路边沟渠,一丛一丛,一大片一大片挤满了不同式样的杂草,虫虫蚂蚁在草叶底下不停地奔忙,蛐蛐蚂蚱们兴奋地跳跃歌唱。彩色的蝴蝶,飞机似的的蜻蜓,在缤纷的花朵间,在淙淙的流水边,自由地舞动,尽情享受着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一声声清脆的“薸子快黄”的鸟叫,传递出这个季节特有的韵味。
薸子真的黄了(薸子,一种野生草莓,多白色,当地季节性美食;黄,成熟的意思),门前的半面山坡都开始泛白。三爸(父亲的三弟)拿上个锡铁盆子,说要带我去摘薸子,我自然非常高兴。
婆已带我摘过很多回薸子了,上山下山都是婆背我,在坡上摘薸子时她也拽着我,我从没感到什么危险,而且婆每次摘到颗粒大的薸子也总先给我吃。“红竹竿,挑白蛋,又要吃,又好看。”——这个有关薸子的谜语也是婆教给我的。
山路比较陡,三爸搀扶着我一步步往上爬,好不容易才走到长薸子的地方。三爸选了一处薸子稠的坑窝儿让我待着,自己摘自己吃,然后他就端着盆子去摘他的了。
我的胆子很小,生怕一不小心从坡上滚下,所以乖乖地蹲在原地,吃完手边的就再不敢挪动了。虽然三爸一遍遍鼓励我直起腰往前走,换个地方,但我始终无法战胜自己,只是心口不一地对他说:“好的,我不想吃了。”——还是婆好,我默默地想。焦虑与无助,大过了薸子的美味,我烦躁地等三爸摘完了快点走。
在我的多次催促下,不知过了多久,三爸终于摘满了那个小盆决定返回。他一手端薸子盆,一手牵着我,缓缓向山下移动。在平安经过了山腰最陡的一截路后,我心里才放松下来。
接近山根时,坡度小了,我对三爸提出想自己走,三爸就丢手让我走在前面。我的腿微微打颤,可心里却很高兴:“我今天能独立走山路了,回去说给婆,她一定会夸我半天的。”这么想着,步子就撂得更快。
毕竟在山坡上,毕竟我还不习惯走山路,突然,左脚踩空,身子一斜,我一个跟头向下栽倒。吓人的一声“啊”惊动了三爸,他匆匆跑来拉我,却没拉住,我已就势叽里咕噜向山下滚去。我丝毫不懂该如何控制这种突发的变故,心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抱成一团,任由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操纵着朝坡底下急速地翻滚。脑袋和面部猛烈地碰撞在坚硬的草茎、石头和土坷垃上,疼痛,害怕,立刻转化成撕心裂肺般的的哭喊……
或许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我已滚到了坡底的沙土堆上,三爸迅速赶到我身边,担心地扶起我。我的哭嚎仍然继续,似乎专意是想让婆知道。
婆真听见了,她紧张地出了门前的路豁口,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河向我们身边奔来。
刚一靠近,婆就气喘吁吁是指责三爸:“你咋看娃着哩,把娃看滚了!”同时已急急地将我搂进她怀里细细查看起来。婆在我头上脸上看了,又全身摸着问我哪儿疼,我说只有脸上疼。
婆说,看着没啥大问题,就是脸上擦破点皮。她出了口长气,又开始数落三爸:“那么大个人,看个娃都看不好。今儿就算娃运气好,若摔出啥毛病,你说咋办哩!”
三爸嘟囔道:“那么好走的路都能滚,怪他是个软蛋(软蛋,指软弱无能的人)。”
“你多大了,娃能跟你比?”(其实,三爸只比我大九岁)婆气狠狠地说,“你摘的薸子呢?盆子底儿都没盖严。”
“盆子摘满了才走的,他滚了,我就忙着拉哩,薸子撒到坡上了。”三爸也很委屈。
“你啊……好了,薸子撒了就撒了,快点回,找一下看有啥药吧,赶快给娃搽一点。”婆抱起我忙往家里走。
“薸子——快黄,薸子——快黄”,那只多嘴的鸟还在叫着,天空飘过几朵乌云,大地顿时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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