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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分会」精英 石彦勇 作家 7 月前 阅读(1K+) 评论(0)

时光在原地不动(第二部分)

石彦勇

(六)

场(集市)是山里的大世界,赶场是山里孩子特别向往的一件美差。尽管我们家到街上只有两三里路,但在上学之前,我并没有单独上过街,更不要说赶场,大人说路上有背娃的人(背娃的人,相当于人贩子),这一句话就足以镇住我不安分的心。如果哪天婆去赶场,我一定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老早就扯住婆的衣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上街时,婆可能会提个布口袋,里面装一些鸡蛋,也可能用小背篼背不多一点粮食。婆拿这些东西换成钱,然后用来置办家里急需的各种零碎。灌油灌醋是最寻常的,往往出门前就带好了空油瓶和空醋瓶。

路上碰到熟人跟我们打招呼,都问:“婆孙俩赶场去啊?”我只管走路,婆一边高兴地答应着人家,一边指教我:“不能怕出台(怕出台,是腼腆的意思),谁问都要传(传,言传,吭声)哩。”可我仍然不说话。有一回,遇到同村一个老妇人,她和婆很相熟,知道我话少,就故意逗我:“你不说话,长大咋娶老婆哩。”我瞪了她一眼,她还接着嬉皮笑脸的地说:“那你想娶个啥颜色的老婆哩?喜欢白的,还是黑的?”我愤愤地对她喊道,我不要!老妇人哈哈地笑了:“听,不说话是假的。”婆也笑起来。我觉得他们类似的谈笑让我很不愉快,我曾因此而长久地恨着那个老妇人。

还没到街道,婆带的鸡蛋就被等在路边的,推着自行车贩蛋的人收购了。那些贩子的嘴太灵光,他们与人交涉生意的功夫,能使木讷的人无言以对。

粮食或麦麸什么的,婆常背到街东头一个定点收购的地方卖掉。

等婆把卖来的钱包进一方棉布手帕中,装在贴身的衣袋里,我就开始跟她逛街了。婆缓缓地走过每一家货摊,看着,问着,我不知道她想买什么。总之,我喜欢的和婆不一样。一个花气球,一把玩水枪,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才是我的最爱。婆有时候给我买,有时候不买,我也不怎么较真,唯有吃的不能少。临街摆的烧饼和白面蒸馍都不能让我满意,必须要进馆子吃一顿面皮或是凉面才踏实。若婆不带我去吃,我就撒泼闹腾,让她很为难。

饭店有好几家,条件都差不多。一间房,前面靠窗口摆个长案板,案后面是灶台,大大小小两三口锅,煎炒蒸煮。灶旁搁张原木方桌,围一圈长条凳。女主人在案板和锅台间忙活,男人就在灶口烧柴。柴禾,菜蔬,水桶,挨挨挤挤地摆满屋子。空中缭绕着烟雾和水汽的混合物,热烘烘地呛人。

在这样的馆子里,婆喂我吃完面,我的场就赶圆满了,婆说什么我都听,乖乖跟着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我东张西望。突然不见了婆,“哇——婆——,哇——婆——”,边上的人诧异地望着我,世界瞬间失衡,我的天塌了。哭声是神奇的,婆很快向我奔来,我激动地抱住了婆的腿,久久不愿放开。婆轻拭着我的泪水笑道:“婆在这儿,婆在这儿,咋这么没出息哟。”我还哭着说:“婆,我以为把你丢了。”婆说,她就在旁边卖醋的人那儿灌醋哩,没走远。

我抓紧婆的衣襟,再没敢松手。

 

(七)

起初,我是跟着爷和婆睡的。爷好静,睡在炕上一动不动,所以也讨厌别人随便乱动,这让我们觉得极不自在。

后来,家里的睡处宽裕了,婆就带我在另一间屋里睡,我马上觉得自由多了。晚上,任我怎么吵闹怎么踢腾婆都不骂我,只在特别过分时才象征性地限制一下,不像爷凶得让人害怕。婆烧炕的时候,我就在炕上翻跟头,她说:“当心,不要翻到炕眼门上。”有一回,果然翻到了炕眼门前的脚地上,把婆都碰倒了。她赶快扶起我问摔着没,我摇摇头,心里终究怯了。从此想翻跟头就只对着墙翻,于是又发现了一种新玩法,在炕上竖蜻蜓练倒立,惹得婆提心吊胆地盯着。

我狂扭着腰身嫌痒,婆说那是虱子多了,她便拿我的衣裳凑在煤油灯下细心地找虱子。

热天,土炕上容易生圪蚤。猛然感觉浑身某处被叮咬,伸手去搔却没事,正怀疑判断是否有误,复又再遭侵扰。婆和我就卷了铺盖,满炕捉圪蚤。发现一个针眼大的褐色家伙,正要按上去,它却已跳到别处,再按,它再跳。我和婆抢着按,但捉住圪蚤的机会总是很少。婆说,改天兑点敌敌畏打到炕席下,看它还能跳吧。打了敌敌畏,果然没圪蚤了,但那个味儿太大,熏得人头都闷闷的。

婆对谁都宽厚,但对“毛鬼子”(婆把让人害怕的梦魇叫毛鬼子)却非常痛恨,每每想起她对付“毛鬼子”的方式,我就瘆得慌。静静的夜,沉沉的梦,突然一阵“呜哩呜喇”的嚷嚷声把我从黑暗中惊醒,我知道婆被“毛鬼子”魇住了,一种莫大的恐怖就笼罩了我,我马上缩进铺盖里,然后伸手使劲儿推拉婆的身体,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婆醒来后便开始骂“毛鬼子”,什么难听的话都说,有时把灯盏点着,披上衣服坐起来还骂。我问婆咋了,她就绘声绘色地给我讲“毛鬼子”魇她的过程(实际就是恶梦的梦境),我既好奇又害怕,把头严严地捂在铺盖底下。

最后,婆还溜下炕把给猪剁草的刀找来,放在她枕头旁边,说:“现在我看你毛鬼子还敢来吗,再来我剁死你。”接着才吹灭灯重新躺下,我也顿觉安全了很多,慢慢地又睡着了。

其实,婆放一把刀在她的枕边,并没有改变她常被“毛鬼子”魇住的状况。在我惊慌地叫醒她之后,她依然要狠狠地骂一通“毛鬼子”,只是另外添了一道程序——横握着那把刀在炕栏上击得啪啪响,誓与“毛鬼子”一决高下。

婆与人和善,对“鬼”无畏。她对“鬼”越凶,我对她越敬,我曾想,若能逮住魇婆的“毛鬼子”,我一定将它碎尸万段。

 

(八)

婆辛辛苦苦生养了六个儿女,自己却时常忙里忙外,啥活儿都干,一年到头闲不住。

拾柴,担水,赶场推面(磨面)。

给猪寻草,给牛备料,喂鸡喂狗,也喂猫。

烧茶做饭,烙饼蒸馍,腌菜榨油,酿制黄酒。

养蚕缫丝,纺线浆染。拧绳纳鞋,缝缝补补。拆洗被褥,翻新棉袄和棉裤。

走亲戚赶酒席,人情往来。点洋芋,种南瓜,配齐菜蔬。

农忙时节营务庄稼,把午饭送到地头……

 

(九)

上学以后,每天早上都是妈为我做吃喝,妈看着电子表上的钟点起身,时间固定而准确。

这几天,妈去了外爷家,婆接替了妈的工作。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婆就叫我说:“云娃,快点起来喝面茶,喝饱了念书去。”

外面还黑洞洞的,我一边吃喝,一边对婆说:“婆,你咋起得这么早。”

婆说:“不早了,鸡叫了二遍我才起来的,三官星(婆说的三官星大概是猎户座腰带处的三颗亮星)都快落山了。怕你去学校迟到,我起来看了好几次三官星哩。”

“哦,我妈没把表留下,害得你看三官星。”

“留下都莫用,我不会认,也晓不得几点是啥时候。”

“婆,三官星是啥星?”

“就是一搭哩(一搭哩,一起)的三颗星星,端溜溜(端溜溜,就是一条线,笔直的意思)的在一排。”

“这阵子天上还有吗?你给我指一下。”

我跟婆摸到院坝里,仰头望夜空。亮晶晶的星星,像一颗颗宝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看,在那儿,那就是三官星。”婆很快找到了,我顺着婆的手臂望去,在靠近西山梁的天空,真的发现了三颗间距相等,排成一条直线的星星。

“青石板,钉铜钉。”——这时我想起婆先前让我猜过的描述星空的谜语,的确够生动够形象。

“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一样,也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前半夜三官星高,现在它要落下去了,你看。”

“嗯,就是。”我点点头。

吃喝完之后,我本打算一边烤火一边等天亮,但过了好长时间,都不见窗外有一丝曙光。婆出门看了一下,进来笑着说:“我们再暖一阵炕(暖一阵炕,在温暖的炕上歇息一阵),今儿起得太早了,东方都没发白哩。”

我也笑道:“婆,看来三官星不准。”

“不是不准,它一年当中落山的时候不一样。”婆说的这句话,我一时不明白。

我和婆都觉得有些困,就回到炕边脱鞋和衣而卧。

朦朦胧胧里听见鸡又叫了一遍。

 

(十)

在五十岁左右,婆因患急性肠梗阻,在医院做了一次手术。从此,婆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变化,每顿只能吃少量白面细粮做的饭,像辣椒、包谷面、荞面等刺激性强,或者粗纤维的食材,都不敢吃,剩饭也不敢吃,稍有不慎,她肚子里做过手术的地方就会疼得要命。

妈是个很孝顺的人,在七八个人的大家口里,为了尽量侍候好老人,她一日三餐都给婆起小灶单另做饭,保证婆吃得舒服吃得安全。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逢人就夸妈,却咒骂自己,说活着给后人增加了麻烦,还不如早点死。大家都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婆却说:“人老了,干啥都不行,又让娃们跟着受累,自己心里真过意不去。”

其实,婆一直都没有完全休息,只要她能动,总会寻着活儿做,给家里减轻负担。有时,由于用力过度,婆动过手术的肚子会剧烈疼痛,折磨得她直呻吟。连爷都急了:“你还是歇着吧,没人逼你干!出了问题,花钱又受罪,把你害了,把其他人也害了!”婆听了只是悄悄地抹眼泪。但等身体稍一恢复,婆依然四处奔忙,她说:“人吃五谷就要动弹哩,干不了重的干点轻的也好。”

婆放不下这,也放不下那,可她的身体毕竟不能与从前相比了。

 

(十一)

老牸牛年龄大了,犁地时就力不从心,跟不上需要。牛是庄稼人极其重要的生产助手,为了生活,家里又添进一头土黄色的小牛犊。随着小牛犊的出现,老牸牛慢慢面临着被卖出去的命运。

温顺的老牸牛,养活了一辈子人,临了竟要让牛贩子牵走,最终被杀掉吃肉。这是多么险恶而让人于心不忍的一件事。婆首先反对,家里人也都很纠结。可是想想现实,草料有限,多一头牲口就多一份负担,再说当前的庄稼人,谁家不是牛老了就卖给牛贩子啊,造罪就造罪吧,卖了老牛还能低过一些买牛犊的账债。

婆动摇了,她的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

牛贩子到来之前,婆用大盆子给老牸牛泡了满满一盆子馍,还撒了一层酸菜。看着老牸牛吃完后,她就躲进屋里没出面,直到牛贩子把牛牵走。

婆没吃没喝睡了一天,眼睛都哭肿了。婆说,老牸牛一走就好像把她心上的一块肉给揪走了,她要好好缓一下(缓一下,即歇息,以便恢复原有的状态)。

 

(十二)

我上中学后,父亲,二爸和三爸兄弟仨就分了家,当时三爸还没结婚,婆说把她和三爸分一起,她能帮三爸看门,也可以帮三爸做饭,啥时候三爸自己成家了,她就跟我们住。虽然我们都舍不得婆,心疼婆,但想想三爸的孤单也就同意了。好在彼此离得不远,爷跟二爸一家住在三爸的隔壁,我跟父母亲住在河对面,三家之间相互吆喝一声都能听清。尽管学校的功课比较紧张,但只要有空,我就跑过河找婆,陪她聊天。

有一次,忘了具体的事情,只记着是婆帮我做了什么,于是我竟像在学校一样,习惯性地跟婆说了声谢谢!婆听后,怔怔地看着我:“你说的那啥意思,我晓不得。”我一懵,然后就为自己的文明感到可笑。婆并不是表达她不需要我感谢,在那个信息尚不够发达的时代,作为始终在贫困农村生活,没上过一天学不识字的婆,她真不明白“谢谢”的意思。我这个从小被婆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孙子冷不丁冒出了让婆感觉陌生的话,不知她心里怎么想,我确是因此而多了一种莫名的自责和伤悲。

我问婆:“你们年轻时有电影吗?”

“电影我看过,村里大场上不要钱公映时看过,现在都还记着,看过的第一个电影是《五朵金花》,后面又看过《刘三姐》,里面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唱,最能唱的是刘三姐。”

……

 

(十三)

1996年,我考上师范,家里人都很高兴,婆尤其欢喜。她对我说,到了人家的地方不要惹事,听老师的话,把书好好念,放假了就快点往回走。婆仿佛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晒场上,婆和妈铺开那张大竹席,用崭新的印花被面,雪白的棉布和白云般柔软的棉花,一针一线地给我缝被褥。婆叮嘱妈一定要给娃多加棉花,别让娃受冻。

去学校那天,婆安排三爸帮父亲送我,她还连夜做了很多我最喜欢吃的面疙瘩(类似于油炸的面果)让三爸给我装上。月亮下面,两辆自行车咯吱咯吱地前行。父亲带着我,三爸带着我的行李衣物,跌跌撞撞走四十里路,天明时到渡口,坐船过江去,赶进城的班车。

 

(十四)

老牸牛慢慢淡出了我们的记忆,而小牛犊已成长为一头大犍牛,担负起全家十几亩地的耕种任务。

分家时,其他财产都随之分开,只有牛没法分,并且谁都用得着,所以就由几家之间伙着养,谁家用牛随时牵。为了公平,又商定轮流喂牛,一家喂两月。

起初,挨到我们家喂牛时,为了少跑路,父亲把牛牵过河拴在他新修的牛圈里。因为供我出门读书花费大,父母没明没黑地在山里劳动,婆便对我父母说,牛就交给她吧,不必再牵过河了,她离得近,只要准备好草,她按时给喂,腾出点时间还可以多干些活。

寒假的一天,母亲让我上山给牛背些包谷草(晾干的玉米秸秆),说他们顾不上的时候,婆常给牛背草,我回来了就不能再让婆背了,她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

我点点头就挑上背架子朝山里走,远远地看见,在靠近包谷草垛的地方,婆正蹲在土坎底下把一大背包谷草吃力地往起背。婆没用背架子,是拿绳捆的背子,软哩呼噜,捆得草又多,压得她一时站不起来。我心里一酸,边往婆身边赶,边急忙大声喊道:“婆——你赶快放下,别背了,我来背。”

婆腾开背绳,笑着站起来:“云娃,你没背过怕不会背哟。”

“婆,你要注意身体哩,牛饿一阵都莫事,你再不能背草了,坡上又这么陡,太危险了。”我拍打着婆身上的干草叶子,放下背架子,亲热地偎在婆的身边,“婆,我都这么大了,咋能不会背草哩,我啥都能背,不信你看着,我能背很多哩。”

婆欣慰地笑着,却嘱咐我:“你还正长身体哩,不能背太多,路又不好走,先少背一点,等牛吃完了再来背。”

我先把婆上过背的草抱在背架子上,然后再从草垛里抱了几捆准备都加上。婆轻轻推着阻挡道:“行了,行了,娃没背过,重了背不起。”

“婆,我都十六七了,不是娃了,你放心。”对婆的宠,我十分感激,但也有些不自在,我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应该帮家里承担一些劳动了。

婆看我轻松地背起高高一背架子包谷草,就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夸我:“终究是个小伙子,比我力气大。”干透的包谷草叶子刷着路边的枯枝,一阵“沙沙”,又一阵“沙沙”。

婆见我走得太快,高声提醒道:“云娃,慢点,看脚底下,慢点!”

不知什么时候,空中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我扎下拐(拐,背负重物走路歇息时,用来支撑重物的木杖)歇住,回头等婆。看见婆一个胳膊下还拖着一捆喂牛的草,另一只手里拄着根干柴棒,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下挪……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看见婆在山里走动的最后一次。

不久,婆去世了。婆去世时,我没在她身边。

婆在病痛中还恍恍惚惚地惦念着我,惦念着她的大孙子。这是妈告诉我的,妈说的这句话在我心里极富画面感,很多年后依然鲜活地留存在某个亲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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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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