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张锐锋:灯痕(散文)主编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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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锋(四川)
母亲:
窗外的秋雨,又落下来了。不是夏雨的暴烈,是那种绵密、沁骨的凉,裹着老银杏簌簌坠落的叶子。雨脚敲在陈旧的木窗棂上,笃,笃,笃,一声声,竟似叩在胸腔里某块空旷的地方。这湿漉漉的寒意,催生了写字的冲动——给您写信。念头乍起,自己也怔忡。我们之间,何曾需要这纸笔的仪式?血脉相连,呼吸相闻,一切都在不言中。可偏偏是这无休的雨,这无声飘零的叶,让那些沉在岁月底层的沙砾,忽然硌得心头发疼。或许,有些话,终究需要这白纸黑字的郑重,才能显影。
眼前这雨幕,总让我跌回广安老屋的檐下。那时,我哪里像个教书先生的儿子?放学铃是脱缰的号令,书包胡乱一甩,便成了野马驹,呼哨着冲出校门。镇东头那几株虬曲的老柳,是我们的王国。掏鸟窝的惊险,弹弓瞄准的屏息,追逐疯跑扬起的尘土,混合着青草与汗水的腥气,一直要闹到暮色四合,家家灶膛的火光舔亮了窗纸,才带着一身泥猴似的狼狈,磨蹭着蹭回家门。那自由,是未经修剪的野草,恣意又茫然。
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次僭越,是在课堂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来的劣质香烟,躲在教室后排的阴影里,笨拙地划着火柴。呛人的蓝烟刚冒头,您已立在身后。没有雷霆震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您只是伸出手,指尖掠过我的指节,轻轻抽走了那截燃烧的草棍,动作轻得像拂去我肩头无意沾上的一片柳絮。放学后,办公室空寂。您摊开我的作业本,那上面是鬼画符般的涂鸦和大片的留白。夕阳的金粉透过窗棂,斜斜地涂抹在您伏案的侧影上,拉得很长很长。粉笔灰,细小的尘埃,沾在您低垂的眼睫上,您浑然不觉。您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重新勾勒那些被我肆意涂抹的知识轮廓。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去,星子悄然点亮。我望着灯光下您鬓角那几缕被映得格外刺眼的白发——它们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第一次压在了少年不知愁的心头。那不是简单的怕,是一种被无声的烛火灼伤的羞愧。
后来,我升入了您任教的中学。青春的野草,遇上了叛逆的雨季,疯长得遮天蔽日。懵懂的早恋像藤蔓缠绕,课堂成了传递心事的驿站,放学后的街头是游荡的疆场,拳头成了解决懵懂愤怒的简陋武器。成绩,像断线的风筝,一头栽进泥沼里。您看着,眉头锁着化不开的忧,却从未在众人面前对我厉声呵斥。您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带着我,离开了您一手参与缔造、声名赫赫的省重点中学,调往地图边缘一个名字都陌生的乡镇中学。搬家那天,我赌气坐在冰凉的门槛上,看您独自一人,将一箱箱沉重的书捆扎结实。您的动作依旧平稳,像在课堂上板书一样有条不紊。只是,阳光下,您鬓边新添的霜雪,反射着刺目的光,扎得我眼睛生疼,几乎要落下泪来。新学校的宿舍,墙壁斑驳,透着湿气。您铺开我的课本,声音像浸透了水的棉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锐锋,书,得自己读进去。路,得自己踩出来。”那句话,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我混沌的脑壳上。从此,异乡的寒夜里,两盏灯无言相对:一盏是您伏案备课的微光,一盏是我在题海中泅渡的孤灯。那两豆灯火,成了我迷失航程中,唯一的、温暖的坐标。
最难忘的,是那个梅雨天。前夜熬得太晚,晨起慌乱,抓起书包就冲进了瓢泼大雨里。跑到半途,才惊觉伞落在了宿舍。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单衣,刺骨的寒。我狼狈地蜷缩在路边废弃的凉亭里,看雨帘如注,天地茫茫,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绝望像藤蔓缠绕上来时,一个身影撑着一把旧伞,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里,朝凉亭寻来。是您。雨水顺着您的发梢、脸颊淌下,裤脚溅满了泥浆,像一幅被弄脏的水墨画。您什么也没说,只把湿漉漉的伞柄塞进我同样冰冷的手里,转身,又匆匆扎回那片雨幕——第一节课的铃声,快要响了。我握着那尚带一丝您掌心微温的伞柄,望着您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被灰白的雨帘吞噬。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把旧伞,连同伞下那个在风雨中跋涉、义无反顾的背影,从此,便以刀刻斧凿般的力度,烙印在我的生命底片上。
母亲,您是我的母亲,更是我人生最初的引渡人。您像一棵沉默的老树,根系深扎在教育的土壤里,不声不响,却荫蔽着一茬又一茬的幼苗。您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便利。记得那个家境窘迫、眼神总带着怯懦的学生吗?他几乎要辍学了。是您,默默垫付了他的学费。深夜,灯下,您批改着他歪歪扭扭、布满错字的作业,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块蒙尘的璞玉。您常说:“教书,是摸着良心干的活计。一个孩子,都不能落下。”这句话,您用一生的清贫与坚守在践行。您教会我的,何止是书本上的字句?更是为人的脊梁,为师的风骨——那是一种在喧嚣与诱惑面前,守住一盏心灯的定力。
如今,我也站上了这三尺讲台。粉笔灰同样会沾上衣襟,粉白的一层,像时光无声的落雪。每当讲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掠过迷茫的阴翳,我总会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灯下您伏案的侧影,看到了您睫毛上那层细小的粉笔灰。我终于懂了,当年您毅然离开省重点时,肩上卸下的是一份虚名,扛起的却是一副名为“责任”的沉甸甸的行囊。这副行囊,如今,也沉沉地压在了我的肩头。它里面装着的,是您点亮的灯,是无数像当年那个怯懦学生一样的期待,是“一个都不能落下”的承诺,也是这时代洪流中,教育者必须承受的孤独与重负。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耳语。金黄的银杏叶,依旧一片,一片,安静地飘落,躺在湿润的泥土上,像一封封大地的信笺。母亲,写到这里,我搁下笔。夜色沉沉,墨迹未干。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都融进了这秋夜的岑寂里。您一生淡泊,不慕浮名,所求不过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您用最朴素的言行,为我诠释了教育的真谛:它不过是心灯点亮心灯,生命唤醒生命。这灯火,这生命,此刻就在我的掌心跳动,微弱,却异常执着。它燃烧着,并将由我的手,传递给下一双年轻的手,在这并非总是晴朗的人世间,传递下去。
雨声又密了。夜已深透,您大概早已安歇。桌角,一摞学生的作文本沉默地堆积着,等待黎明时的批阅。我轻轻合上信纸,如同合上一本写满无字书页的旧日记。母亲,纸短,情长。余下的,都在心里了。
儿 锐锋 敬上
二零二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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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纸短,情长。余下的,都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