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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分会」精英 王仁爽 诗人 7 月前 阅读(985) 评论(0)

首发锈蚀的春天(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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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爽(辽宁)

 

李建国出狱那日,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狠狠擦拭过,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监狱外的老槐树,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晃着枝桠,那簌簌飘落的槐花,仿佛是老天爷洒下的白色纸钱,为他二十年的牢狱生涯奏响悲凉的丧歌。

四月本该是温暖的时节,可此刻的日头却毒辣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炙烤着大地。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一脚踩下去,仿佛能听到路面痛苦的呻吟,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王桂英站在监狱大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条褪色的蓝格子手帕,手帕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像她这些年被生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她不时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期待,那扇门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隔开了她和丈夫二十年的时光。

“哐当”一声,铁门缓缓打开,一股腐臭和霉味扑面而来。李建国佝偻着背,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枯竹,从门后晃了出来。他的囚服在风里荡成空口袋,露出肋骨的轮廓,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刚出生的田鼠崽子,对这外面的世界既陌生又恐惧。那眼神里,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只有对未知的迷茫和深深的绝望。

“老周家……”他开口时,嗓子像生锈的锯子,发出沙哑而干涩的声音,仿佛二十年没说过话。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号,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奈。王桂英赶忙把那条霉味扑鼻的毛巾塞到他手里,建国却像得了宝贝似的,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眼角的浊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发皱的判决书上,嘴里嘟囔着:“真香,跟当年老周塞给我的白糖冰棍一个味。”可那味道,如今却满是苦涩和讽刺。

回村的公交车上,李建国紧紧贴着车窗,瞳孔里映出镇上新开的超市。那彩色遮阳棚像块巨大的糖果,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芒,可对他来说,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穿超短裤的姑娘从超市门口走过,露出白皙的大腿,李建国“啊呀”一声,慌忙捂住眼睛,可指缝里漏出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追着那截白腿,直到膝盖撞上前排座椅,才如梦初醒般缩回身子。那动作,既滑稽又可怜,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怪物。

村里的几个半大孩子举着智能手机围了过来,屏幕上突然跳出他母亲临终前的遗照。李建国看着照片里母亲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天,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母亲的脸。他的身体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屏幕。抬头时,他满眼都是二十年前麦浪翻滚的夏日,那时候天很蓝,日子也简单,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陌生,那么残酷。

周家别墅的铁门比监狱更森严,高大的铁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铁门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和过去的生活彻底隔开。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岗里,一脸傲慢地说周总在省里开会。李建国就默默地坐在门岗外的石墩上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别墅的大门,仿佛这样就能等到老周出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甘,可那扇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奔驰宝马轮番碾过他的影子,车尾扬起的尘土扑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身体就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天擦黑时,出来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李建国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去喊“大侄子”。那年轻人却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后退:“家父是独子,你认错人了。”说完,便匆匆钻进车里,扬长而去。车尾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仿佛是对他最后的嘲笑。

夜里,老房子漏雨,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那声音,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他的心。李建国非但不躲,反而仰着脸接雨水喝,嘴里还念叨着:“监狱里喝口水都要报告,现在想喝多少喝多少。”可那雨水,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发抖。王桂英翻出存折给他看,上面的“周”字印章像道疤,刺痛着李建国的眼睛。他盯着余额数到后半夜,突然抓起存折冲进雨里,在周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前大声喊:“你说过要给我安排工作!”回答他的只有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老天爷对他的无情嘲笑。

儿子的小轿车开进村时,李建国正蹲在垃圾箱旁翻矿泉水瓶。他的衣服脏兮兮的,手上沾满了污垢,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看到小轿车,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围着车转了三圈,手指在亮漆面上小心翼翼地划出白痕,仿佛在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可那白痕,却像一道道伤疤,刻在他的心上。

吃饭时,儿子说起要带他去办身份证,李建国突然“啪”的一声摔了碗,碗碎片溅了一地。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说:“我以为坐完牢就没事了,没想到自己早成了黑户。”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仿佛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儿子教他用微信,视频通话里,自己布满皱纹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李建国惊慌地问:“监狱里咋不给照镜子?”那语气里,满是对过去二十年的迷茫和不解,仿佛他还在那个黑暗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立秋那天,李建国突然穿戴整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和疯狂。王桂英追到村口,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张泛黄的判决书,那纸张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那判决书,就像他破碎的人生,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在法院门口蹲到下班,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焦急。那眼神,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有个年轻法官停下来听他说话。李建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复地说着当年老周捅人的刀是他家的,刀把上还缠着红布条。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年轻法官听完,无奈地摇摇头:“超过追诉时效了。”李建国不懂什么叫时效,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仿佛只要说得多了,就能改变这个结果。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从县城回来,李建国开始收集矿泉水瓶。王桂英骂他丢人,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半夜偷偷去翻垃圾箱。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和落寞,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攒够一百个那天,他拉着板车去废品站,换了十八块六毛钱。他紧紧地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经过彩票站时,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幻想。出来时,他攥着张双色球彩票,嘴里不停地念叨:“中奖了就雇律师,一定要讨回个公道。”那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过去的不甘,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深秋时,村里来了扶贫干部,说能给李建国办低保。填表时,干部问他有什么技能,李建国认真地说会糊火柴盒、会拆棉纱。干部听了,笑得钢笔都拿不稳,说现在哪有这些活儿。最后,在“特长”栏里,干部写了:服从管理。李建国看着那几个字,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几个字,就像一个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地锁住。

第一笔低保金到账那天,李建国买了挂鞭炮在村口放。火星崩到路过的小轿车,司机骂骂咧咧地要报警。李建国习惯性地抱头蹲下,这是他在监狱里养成的条件反射。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孩子。等警笛声远了,他才敢慢慢地站起来,发现不过是辆摩托,脸上露出尴尬又无奈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如今,李建国常坐在老槐树下,给村里孩子讲过去的事。他说那时候天比现在蓝,五分钱能买一捧炒瓜子,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举起手机拍他。他就挺直腰板摆姿势,仿佛自己是一个英雄。可那笑容背后,却隐藏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奈。视频传上网,标题是“暖心!村民关爱刑满释放人员”,可李建国心里清楚,这背后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关爱,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同情,根本无法弥补他这二十年所遭受的痛苦。

昨夜下霜,王桂英发现李建国不见了。她找遍全村,最后在周家老宅废墟上找到了他。他冻僵的手里攥着半块砖,砖下压着张发霉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李建国同志二十年青春”。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在告诉这个世界,他终于结束了这痛苦的一生。

太阳升起来时,王桂英看见李建国在笑。二十年了,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轻松,那笑容里,有对过去的释怀,也有对未来的期许。可那期许,却永远无法实现了。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可那光辉,却无法掩盖他内心的黑暗和绝望。他终于在这漫长的二十年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丝“温暖”,可那温暖,却是用生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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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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