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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看房记(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二十日,重庆北站。陈若兰出了闸机,第一眼就看见儿子李骁站在逆光里,短袖常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左腕那道疤,那是儿子的勋章,此刻被山城七月的太阳照得发亮。
她下意识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包里除了三十年教案,还有她连夜蒸的槐花麦饭。丈夫李守业的双肩包更沉,艾草膏、跌打酒、胃散、针线包,像把半个家搬来了。
“重庆怎么这么热?”李守业把地铁线路图扇得哗啦响。陈若兰没接话。她想起2018年送李骁去石家庄陆军学院报到,也是这样的暑天,站台上她哭成泪人,李守业攥着那张绿皮火车票,像攥着一张生死状。
第二天一早,中介小姑娘冉静在杨家坪接上他们。
“叔叔阿姨,轻轨二号线,穿楼过坎,三分钟一站,快得跟军号似的。”
冉静扎马尾,发梢卷得倔强,像重庆坡上的黄桷树。她一路介绍:九龙坡老破小多,但到大坪医院地铁只要二十分钟;九龙坡二手房均价九千七,比去年降了九个点,正是窗口期;新房一万三,贵是贵,可户型新、电梯直达、人车分流。
陈若兰听一句记一句,像在排课表。李守业则掏出随身小本子,画横道竖道,像在算弹道。
第一站,袁家岗。
2003年的单位房,七楼无电梯。楼道昏暗,贴满“高价收药”“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像一块块牛皮癣。房东是退休护士长,屋里还挂着褪色的南丁格尔像。
陈若兰一边爬楼一边数台阶,数到一百二十八时膝盖打颤。李骁回头笑:“妈,当年军校五公里你都跑第一,这算啥。”
她抬头,看见儿子后颈晒脱了皮,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军用地图。
护士长端出凉茶,说自己当年也跑过五公里,还拿过全团第二。话锋一转:“我这房,学区好,离大坪医院两站,可七楼啊,老年人爬不动。”
陈若兰笑笑,没反驳。她想起自己明年退休,真要住七楼,买一次菜得歇三回。
第二站,杨家坪西郊支路。
房东是对老军医,姓魏,桌上摆着孙女在美国毕业典礼的照片。
魏军医摘下老花镜:“女儿在西雅图,外孙要人接送,我们得过去。”
陈若兰在厨房摸到一包未拆的涪陵榨菜,玻璃瓶上凝着水珠,像藏着一整个重庆的雾。
客厅窗户正对大坪医院的住院部,顶层“人民军医”四个字,像一枚灰绿色的邮票。李守业拿卷尺量卧室开间,嘴里念念有词:“进深五米二,放个一米五的床,过道还剩……”卷尺啪地弹回,打在手背,红了一道。
他忽然不说话了。那扇窗像一台对准儿子值班室的潜望镜,24小时不关机。
魏军医拍拍他的肩:“我当年也这样,儿子在前线,我每天用望远镜看他营地炊烟。”
一句话把李守业的眼眶说红了。
夜里,九龙坡的老居民楼下摆起夜啤酒。李骁带爸妈吃九宫格老火锅,红汤滚开,牛油像熔化的勋章。
邻桌一群建筑工人,划拳的划拳,吐烟圈的吐烟圈。李骁给陈若兰夹了片毛肚:“妈,鸭肠七上八下,毛肚十秒,你数着。”
陈若兰噗嗤笑出来,想起李骁小时候吃面条也数,一根一根,像在拆炸弹。
“其实买哪儿都行,你在,就是家。”她举杯,冰啤顺着喉咙浇灭一天的暑气。
李骁低头涮黄喉,耳尖慢慢红了:“妈,医院旁边新开了军人幼儿园,招生简章我给你们留了。以后你带孙子,下楼就是滑滑梯。”
李守业把简章叠成豆腐块,又掏出一枚旧校徽——李骁当年军校录取通知书上剪下来的。他把校徽塞进购房合同塑料封皮里,像把一个旧时光夹进了新篇章。
第三天,冉静带他们看第三套房。
2011年的小区,25楼,能看到长江在远处拐了个弯,像一条被拉直的绿飘带。
房东老太太姓蒋,退休老师,头发雪白,声音洪亮:“我腿脚不好,儿子非让我搬另一个电梯房,这房我住了十四年,桂花树都碗口粗了。”
小区一棵桂花树果然亭亭如盖。老太太摘下一串青桂塞给陈若兰:“九月开花,香得人心都软。”
陈若兰鼻尖一酸,想起石家庄陆军学院的桂花,也是九月,李骁第一次放假回家,军装口袋里掉出两朵干桂花。
蒋老太太看出她心思:“你们放心,这房不吵,楼下是物业仓库。夜里只听见轻轨穿楼,像火车在头顶跑。”
李守业站在窗口,拿手机测噪音,六十五分贝,比部队靶场温柔多了。
他冲陈若兰点头:“就这儿吧,省得你老说重庆潮。”
签合同那天,九龙坡不动产登记中心人挤人。
冉静跑前跑后,像只轻快的燕子。李骁在窗口排队,背挺得笔直,像站岗。
陈若兰去厕所,隔间门板写满了“要得”“雄起”。她忽然哭出声——
2018年送李骁去军校,她在站台上哭成泪人。
今天,她给孩子的不再是一张糊烂的排号单,而是一把能在这山城扎下根的钥匙。
眼泪砸在瓷砖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笑:陈若兰,你哭什么哭,这是喜事。
过户那天,蒋老太太坚持要送他们一袋自己晒的秋辣椒,说“重庆潮,祛湿”。
李守业把辣椒拴在帆布包把手上,像挂了一串红灯笼。
回酒店路上,轻轨二号线穿楼而过。地铁冲出隧道,阳光像洪水灌进车厢。
李骁眯起眼,车窗倒影里,他们三个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三棵连根的树,在钢铁森林里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扎根的裂缝。
陈若兰悄悄握住儿子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像当年他第一次打靶回来。
李守业从裤兜掏出旧校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兜里。
他想起2018年火车站的广播:“送亲友的同志请退到白线以外。”
如今白线以内,是他们一家三口,并肩站着,像一座小小的方阵。
回广安的动车上,陈若兰打开购房合同,里面夹着秋辣椒、桂花、招生简章,还有那张叠成豆腐块的地铁图。
李守业在备忘录里写:
1. 露台防水
2. 燃气过户
3. 阳台装晾衣架
4. 给桂花树修枝
写到最后一条,他顿了顿,加上:
5. 等孙子放学,一起去李子坝看轻轨穿楼。
陈若兰凑过去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晾衣架”三个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列车穿过隧道,黑暗一瞬,光明一瞬。
陈若兰想起魏军医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找一块能扎营的地儿。”
她望向窗外,山城灯火像散落的弹壳,滚烫又明亮。
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多远,只要九龙坡那扇窗亮着灯,她的心就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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