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奶奶的裹脚布

◉ 峰子（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市)

奶奶的裹脚布
作者：峰子

去年清明前夜整理樟木箱，箱底忽垂落一截青布。褪色处泛着铜锈般的暗绿，边角毛边里嵌着细碎银屑，抖动时簌簌如落雪。我疑心这布里裹着奶奶的骨头——毕竟她下葬时，掌心还攥着半幅未洗净的裹脚布。
立春那日裹脚的往事总在霉雨季返潮。竹篾划破食指的脆响混着灶膛噼啪，铁锅水汽氤氲间，奶奶佝偻着背将浸透药汁的布条蛇一般缠上来。我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忽觉脚背一凉——十八岁的脚趾已在布里蜷成青杏核，药香混着血腥气漫过门槛，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
这布在奶奶手里活得比人金贵。纳鞋底时绷得笔直如弦，赶集归来沾了泥便泡在腌菜坛沿。那年腊月我偷布角擦砚台，她抄起竹扫帚追了好远，扫帚疙瘩抽在棉裤上，倒把陈年药渍震成了星子。
拆老屋那日，布从房梁缝里飘下来。霉斑洇成水墨山水，抖开时陈年稻壳蹦到鼻尖。奶奶早不裹了，脚掌宽得能踩稳三寸金莲鞋。她倚着门框看我摆弄布，忽然说："发大水那年，你爷爷抱着这布游过河。"布角深褐的水痕蜿蜒如河，在霉斑山水间劈开一道旧伤。
昨夜暴雨突至，布在箱底发潮。我抱去屋外晾晒，月光泼下来，青白布面浮起一层银霜。风掠过石碾，布角轻扫碾槽，吱呀声里竟缠出当年缠足的韵律。瓦罐里猪骨煨着老卤，肉香勾着裹脚布的草药味，在雨夜里酿成粘稠的胶质。
后记：今晨布角粘着片桃叶，叶脉里蜿蜒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或许奶奶说的不假，那些被缠足布绞碎的晨昏，终究在某个雨季抽出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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