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翠花的眼泪【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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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二愣子把离婚协议摔在炕桌上时,窗外的槐树正簌簌往下掉黄叶。翠花手里纳着的鞋底子"咣当"掉进洗脚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盯着丈夫通红的脸,那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疤,在煤油灯下像条蜈蚣在爬。
"为啥?"她听见自己嗓子眼儿挤出这么一句,像片干巴的槐树皮。
二愣子抄起墙根的酒瓶子灌了一口,玻璃碴子似的嗓音扎得人耳朵疼:"你弟要盖房,把咱家存折都拿走了!那可是攒了三年买拖拉机的钱!"
翠花的手指在鞋底上抠出五个白印子。上个月弟弟来借,她跪在炕头求了半宿,二愣子才咬着牙把存折交出去。那会儿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还是摸了摸她肚子说:"就当给娃攒福气。"
"他说了年底就还……"翠花话没说完,二愣子"哐当"踹翻了板凳。
"还?你娘家那群饿死鬼投胎的,啥时候还过钱!"他扯着脖子喊,"去年你爹看病,前年你妹上学,哪回不是肉包子打狗!"
翠花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想起生大丫那天,二愣子在产房外守了整宿,把医院走廊的瓷砖都擦得锃亮。后来大丫发烧,他抱着闺女在雪地里走了十里路,到镇医院时棉鞋都冻成了冰坨子。
"啪!"
二愣子突然甩了自己一耳光,酒瓶子滚到炕沿下摔得粉碎。翠花看见他眼里的光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煤油灯。
"我他妈就是个怂包!"
他嗓子里带着哭腔,"当年在矿上,塌方压着腿我都没掉过泪。现在……现在连自己婆娘都护不住……"
翠花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她抓起离婚协议三两下撕成碎片,纸屑像雪片似的落在二愣子打颤的肩膀上。
"明儿咱去镇上银行,"
她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生锈的犁铧,"把拖拉机钱要回来。我弟要是敢不还,我就去他工地门口坐三天三夜!"
二愣子愣住了,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没干的泪珠。翠花突然发现,这条陪了他三十年的疤,原来比她纳的鞋底子还糙。
"那啥……"
二愣子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明儿先买斤红糖?你月事该来了。"
翠花一拳头捶在他背上,打得他直咳嗽。窗外槐树最后一片叶子飘下来,轻轻盖住了地上的玻璃碴。
第二天鸡叫头遍,翠花就起了。她翻出压在箱底的蓝布包袱,里头装着二愣子当年送她的银镯子——那是他挖了三个月煤,手指头都磨出血泡才换来的。
"走!"
她踹了踹还在打呼噜的男人,"去镇上!"
二愣子迷迷糊糊套上棉袄,出门时又折回来,往翠花兜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晨雾里,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弯又互相搀扶的老玉米。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儿嚼着舌根:"听说二愣子两口子要离?"
"离个屁!"
王婶子磕着烟袋锅,"昨儿后半夜我听见他家炕头响,跟杀猪似的。"
晨光漫过山梁时,拖拉机的突突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翠花攥着存折,看二愣子把车开得歪歪扭扭,活像只喝醉的老黄牛。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她纳的千层底,硌脚是真硌脚,可穿久了,那股子暖劲儿能渗到骨头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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