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后娘【小小说】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里的北风像把钝刀子,刮得人脸生疼。王家屯的土路上,十岁的栓柱缩着脖子,看远处那个裹着蓝头巾的女人朝自家院门走来。他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这是爹头年清明娶的后娘,听说在隔壁县给人当过五年保姆。
"柱子!"后娘隔着篱笆喊,声音里带着热乎气儿,"晌午给你蒸的枣馍还在灶台上焐着,赶紧回去吃。"栓柱脚底像粘了胶,盯着她脚边那口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盆里装着刚从镇上割的二斤猪肉,油纸包角还渗着血水。
"俺不吃!"他突然扯着嗓子喊,书包甩过肩头时带翻了墙根的泔水桶。后娘慌忙往后退,蓝头巾滑下来半截,露出鬓角早生的白发。这时东屋窗棂"哐当"一响,爹举着擀面杖冲出来:"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后娘却抢先一步挡住爹,蓝布衫子被风灌得鼓鼓的:"孩子是嫌肉腥气,前晌我见他蹲在村口看人家杀猪,眼睛都直了。"她转身从盆里摸出块糖塞给栓柱,糖纸是皱巴巴的玻璃纸,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是镇上供销社新进的水果糖,你尝尝甜不甜?"
栓柱咬着糖含在舌底,甜味慢慢化开。他偷眼瞧后娘,见她正弯腰收拾泔水桶,棉裤膝盖处补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
开春时栓柱得了肺炎,烧得直说胡话。后娘半夜背着他往镇卫生所跑,十里的土路硌得人脚底板生疼。他伏在她背上,闻见头巾里飘出的皂角味,混着汗酸气,竟觉得比亲娘身上的雪花膏还好闻。
"大夫说再晚来半个钟头……"后娘蹲在卫生所门槛上搓手,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脚边放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二十个鸡蛋,每个都用红纸包着角——这是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卖了换的药钱。
栓柱病好后,后娘开始教他纳鞋底。她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捏着针,在麻绳间穿梭如鱼:"男娃子不能光会读书,得学门手艺。"栓柱学得笨手笨脚,针脚歪得像蚯蚓爬。后娘就捏着他手腕,一针一线带着走:"你亲娘要是在,也得这么教你。"
这话让栓柱鼻子一酸。他想起三岁那年,亲娘抱着他坐在院门口剥花生,唱着"小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后娘的调子总跑偏,可唱"小白菜地里黄"时,眼里闪着的光倒和亲娘一个样。
麦收时节出了件大事。栓柱爹在田里晕倒了,大夫说是脑血栓。后娘守在床前三天三夜,端屎端尿连眼都没合。第四天晌午,栓柱听见她在灶房跟二叔吵架:"卖房?不行!这屋子是柱子他娘在时盖的,窗棂上的喜字还是她亲手描的!"
夜里栓柱起夜,见后娘蹲在院里搓爹的脏衣裳。月光照在她背上,凸起的肩胛骨像两把小镰刀。他悄悄把攒了半年的五块钱压在洗衣盆底下,第二天发现钱被换成了一包红糖,正放在爹的枕头边。
"后娘也是娘。"那年中秋,栓柱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后娘正往月饼上印红戳,手一抖把"福"字印成了"祐"。她慌忙用袖子擦,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面板上,和面揉成了一团。
栓柱考上县高中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后娘连夜给他缝了件棉袄,里子用的是自己陪嫁的蓝布被面。送行那天,她把温热的鸡蛋揣进他怀里,鸡蛋壳上还带着体温:"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每个月初五我都给你煮……"话没说完就被风吹散了。
火车开动时,栓柱看见后娘追着车跑,蓝头巾在雪地里一颠一颠,像只扑棱棱的蓝蝴蝶。他摸出书包里用报纸包着的物件,是后娘连夜烙的芝麻糖,油纸上的指印还清晰可见。
如今栓柱在省城安了家,每年清明都接后娘来住。后娘总说城里床太软,睡不惯。可每次临走都要往行李里塞东西:新晒的柿饼,腌的糖蒜,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一沓零钱——那是她卖鸡蛋攒的。
"娘,您跟我住吧。"去年春节栓柱这么说时,后娘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像落了一层雪。"不中,"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爹一个人在老家冷清,我得回去给他暖被窝。"
前些日子栓柱回村,见后娘坐在院门口择豆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当年那个蓝头巾的影子渐渐重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后娘总把他冻红的手捂在胸口:"手凉的孩子心热。"
风掀起后娘的蓝布衫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栓柱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娘"。后娘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阳光:"柱子回来了?灶上焐着枣馍呢。"
院墙根那丛指甲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栓柱想起亲娘走那年,后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的全是黄土:"姐,您放心,我把柱子当亲生的养。"
如今二十年过去,那三个响头早已化作院里的老槐树,年轮里刻着的,都是说不出口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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