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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分会」 张野鬼 6 月前 阅读(931) 评论(0)

首发天下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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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野鬼(云南省镇雄县)

我乡下的老屋后头,有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风雨剥蚀,字迹模糊。幼时我曾问祖父,上头写的是什么。祖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抹去泥土,缓缓念道:“乾隆三年,饥,人相食。”那时我还不懂这七个字的重量,只看见祖父眼角深深的皱纹里,似乎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后来年岁渐长,我方晓得这石碑乃是我高祖父所立。乾隆三年,家乡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啃光了树皮,便吃“观音土”,最后竟至于人相食。高祖父一家九口,饿死五人,他每每念及此事,便心如刀绞,遂立此碑,教后代子孙勿忘粮食之于性命,性命之于苍生的干系。

苍生二字,说起来极是宏大,细究下去,不过是一碗饭、一瓢饮的事。

我曾在县志办见过乾隆三年的灾荒记录。白纸黑字,冷冰冰地写着:“全县饿毙三万余口,流离者众。”三万人,不过是卷宗上一个数字。然而当我立于老屋后的石碑前,忽然明白了那三万人,每一个都曾是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或许曾在田间吆喝着耕牛,或许曾在灶前为儿女盛一碗稀粥,或许曾在月下唱着乡间小调。饥荒来了,他们便成了“三万余口”中的一个数字。

我的太爷爷便是那场饥荒的幸存者。他生前常坐在门坎上,望着远处的田地出神。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娃啊,人饿极了,眼睛里是会冒绿光的。”我那时不解,直到后来读到了路边的饿殍,读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方才明白那绿光是什么──是人性在极端苦难下的扭曲与挣扎。

去年秋日,我回到乡下帮叔父收稻。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叔父赤着脚走在田埂上,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又嗅。

“这土是有灵性的,”他说,“你善待它,它便还你粮食;你亏待它,它便叫你饿肚子。”

叔父不识字,却说出了最朴素的真理。千百年来,中国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土地相依为命。土地不仅生长五谷,也孕育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性格。我们勤勉如老黄牛,坚韧如野草,沉默如泥土,这一切,莫不与土地有关。

村里有个李老汉,今年八十有六,仍日日下地。儿女在城里买了房,要接他去享福,他总是不肯。“离了地,心里空落落的,”他说,“我看着这稻子从青到黄,就像看着儿孙长大,踏实。”

李老汉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是年轻时被脱粒机绞去的。那时他不过哼了一声,用布条裹了伤口,继续干活。“少几根指头算什么,粮食收不回来,才真是要命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便是中国百姓的坚韧。苦难于他们,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活下去,并且让子孙更好地活下去,才是永恒的主题。

旧时家乡有个习俗,新米出锅,第一碗要摆在院中敬天地,第二碗给牛吃,人吃第三碗。问何以如此,老人答曰:“天地生五谷,牛出力耕田,都功不可没。”这种朴素的食物敬畏,比任何经书都更深刻地诠释了人与天、与地、与万物的关系。

而今市场经济大潮席卷乡村,年轻人多外出务工,田地荒芜者不在少数。去年回乡,看见邻村百亩良田尽植苗木,问其故,曰种粮不赚钱。“万一饥荒再来,何以应对?”我问。对方笑我迂腐:“现在有钱什么买不到?”

真的什么都能买到吗?庚子年春,疫情突发,城里人抢米抢面,乡下人反而淡定。三叔在电话里说:“仓里有粮,心里不慌。任它世道怎么变,人总得要吃饭。”这话朴实,却道出了最根本的真理:粮食安全才是国家安全的最底层逻辑。

《天下粮仓》讲的不仅是粮食的故事,更是人的故事。是那些在田地里弯腰弓背的农人,是那些在灶前忙碌的妇人,是那些捧着粗瓷大碗吃得香甜的孩子。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无不与粮食息息相关。

中国历史,说到底是一部饥饿史与抗饥饿史。翻开二十四史,几乎每隔几页就有“大饥,人相食”的记录。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奋斗、繁衍,与天灾斗,与人祸斗,为的不过是一口饭、一条命。

1942年河南大饥荒,千里饿殍,惨不忍睹。我外婆的堂兄那年十二岁,随着逃荒的人流往陕西去。路上他看见一个妇人坐在路旁,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早已断了气,身子都硬了,妇人还保持着喂奶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自己怀里揣着半块干粮,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饿得发昏时也只敢掰一小角含在嘴里——那是他三天的口粮,也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那年头,人不如狗。”外婆的堂兄晚年每说起此事,仍老泪纵横。他活下来了,在陕西给人放羊换口吃的,抗战胜利后才返回家乡,一生节俭,见不得人浪费一粒粮食。

改革开放后,日子渐渐好过。包产到户那一年,村里家家户户飘着米饭香。母亲说,那年的年夜饭,桌上破天荒有了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祖父捧着馒头,手直发抖,眼泪滴在雪白的馒头皮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不容易啊,”他反复说着,“能吃上白面馒头,真不容易啊。”

如今我们去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精米白面,应有尽有。孩子们不知道饥饿为何物,米饭吃剩了便倒掉,馒头咬一口就丢弃。他们不知道,这一粒粒米饭,一个个馒头,凝结着多少代人的血汗与泪水。

天下粮仓,仓廪实而知礼节。但粮仓再大,装的也不只是粮食,更是百姓的生死、民族的命运、国家的根基。

每当我看到浪费粮食的现象,总会想起老屋后那块石碑,想起高祖父立碑时的悲恸,想起太爷爷眼中的绿光,想起外婆堂兄的逃荒路,想起祖父滴在馒头上的眼泪。

苍生之大,大不过一碗饭;国家之重,重不过一粒粮。

《天下粮仓》的真正含义,不在于粮仓有多大,存粮有多少,而在于天下人人有饭吃,吃得饱,吃得好。而这“天下人”,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而是每一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是我的高祖父,在饥荒中失去五位亲人后立碑警示后代;他们是我的太爷爷,目睹了人饿极时眼中冒出的绿光;他们是我的祖父,为能吃上白面馒头而落泪;他们是我的叔父,坚信泥土有灵性;他们是李老汉,宁可少三根手指也要收回粮食。

他们也是你,是我,是每一个曾经饥饿过、正在吃饱着、希望永远不再挨饿的中国人。

苍生之国本,本于一粒粟。这粒粟,从炎帝神农教民耕种开始,穿越五千年风雨,至今仍在我们碗中,香喷喷的,冒着热气。这热气里,有祖辈的汗水,有今人的安稳,更有民族代代相传的韧性。

而这热气,便是中华民族绵延不绝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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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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