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缠树的哲学——永丰游记。
◉ 良哥
赣江支流恩江穿永丰县而过时,总要在沙溪镇拐个温柔的弯。岸边老樟树下,卖茶的阿婆总说:"你看那藤缠树,不是谁困住谁,是彼此借着力往上长哩。" 这看似简单的自然现象,却蕴含着永丰山水间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蹲在欧阳修故里的石阶上,看老墙缝里钻出的薜荔。深绿的藤蔓像书法里的飞白,斜斜掠过斑驳的砖面,把"永叔路"的路牌缠成了天然的画框。守祠的老人说,这藤在这里长了三十年,墙没被它毁了,反倒因它挡住了风雨,砖缝里的草都少生了些。原来最坚韧的依靠,从不是单方面的托举,而是彼此成就。
那年梅雨,在泷冈阡表碑前避雨。雨水顺着碑顶的螭首流下,在"祭亡妻程氏文"的刻字间织成细网。碑侧的古柏上,葛藤正借着树干的高度,把新叶举向更高处的阳光,而柏树粗糙的树皮,恰好给了藤蔓攀援的支点。雨滴打在叶上的声音,竟和碑文中"修泣而志之"的笔意有了几分共鸣。
走出西阳宫时,见几个孩童在晒谷场边玩"斗草"。他们手里的车前草、马齿苋,都是从田埂边随意采来的。可孩子们说,长得最壮的草,都长在禾苗旁边,既不抢稻子的养分,又能帮着固住田埂的泥土。这让我想起永丰的山水,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一日午后,撞见恩江涨水,浑浊的浪头卷着落花往下游去,却在状元桥的桥墩前打了个旋。桥栏上的石刻莲花被水漫过半朵,倒像是刚从宋词里浮出来的。撑船的艄公说,这桥栏的莲花原是十三朵,对应着永丰出的十三位进士。我数了数,果然在第七朵莲蕊里藏着个"欧"字,被水浸得温润,像块浸了千年的玉。
老街的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雨后能照见天上的云。卖豆腐的阿婆挑着担子走过,木桨在木桶里轻轻搅动,豆香便顺着藤叶的缝隙淌开。她的吆喝声带着水汽:“嫩——水——豆——腐——”尾音拖得老长,惊飞了趴在丝瓜花上的黄蝴蝶,却惊不散墙根下打盹的老黄狗。这狗是整条街的熟客,哪家的门槛都敢踩,哪家飘出的菜香都敢闻,唯独见了穿校服的孩子,会摇着尾巴跟出半条街。那些背着书包的身影里,有它看着长大的少年,如今有的成了镇上的医生,有的去了吉安城,还有的,据说在南昌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时,会突然想起藤叶间漏下的阳光。
青藤是永丰县最执着的记录者。它们从恩江两岸的老墙根爬起,把欧阳修的墨香、文天祥的剑影,都织进盘曲的脉络里。暮春时节,风穿过藤叶的缝隙,会抖落几句《醉翁亭记》的残章,混着江面上打渔人哼唱的庐陵小调,在水汽里慢慢发酵。
我曾在泷冈阡表碑前遇见过一位守林老人,他说这里的每块青石板都记得欧阳修幼时的脚步声。"你听,"他弯腰轻叩石阶,"雨后石板会发潮,那是欧阳公在惦念故乡的梅雨呢。"果然,碑侧的青苔吸饱了水,竟洇出几分淡墨的色泽,像极了宣纸初染时的晕痕。
永丰的山是懂诗的。雩山深处的竹林,总在月光满地时沙沙作响,当地人说那是杨万里在推敲新句。有次我迷路闯进一片茶园,茶农指给我看崖壁上的题刻,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能辨认出"诚斋"二字。山风掠过茶丛,带起阵阵清香,恍惚间竟觉得那些蜷缩的茶芽,都是未写完的诗句在轻轻舒展。
恩江的水最是多情。它绕着古城墙打了个弯,把状元楼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像在反复品读楼楣上"文章节义"四个大字。汛期来时,江水会漫过岸边的石阶,把洗衣妇掉落的木槌、孩童遗失的纸船,都送往远方。老人们说,这些物件会顺着赣江、入鄱阳湖,最终漂进长江——就像永丰的文脉,从泷冈走出,穿过千年岁月,依然在时光里流淌。
暮色四合时,坐在永叔公园的石凳上。远处的文峰宣纸上,写下新的篇章。风穿过紫藤花架,带来远处人家炒菜的香气,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故乡的山水,在游子心头刻下的、永不褪色的掌纹。
转过街角,便是那棵老樟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桠间挂着不知谁系的红绸带,风一吹,像极了姑娘们当年扎在辫梢的红头绳。树下常坐着几位老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聊的总是从前的事:谁家的晒谷场曾堆起过齐屋檐的稻子,谁家的女儿嫁去了吉安府,送亲的船在恩江走了三天三夜;又或是某年大旱,全村人跪在泷冈阡表前求雨,夜里便来了一场瓢泼大雨,第二天田埂上冒出的春笋,竟比扁担还粗。他们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像恩江的水,不急不缓,却能漫过岁月的堤岸。
曾问过镇东头的老木匠,为什么家家户户都爱种丝瓜。他正刨着一块樟木,木屑簌簌落在脚边,像碎掉的阳光。“丝瓜藤啊,”他眯起眼,手指抚过木料上的纹路,“是最恋家的。你看它爬得多高,根总还扎在自家院里。就像咱永丰人,走得再远,魂里总牵着这方水土。”他说这话时,刨子刚好推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木花,卷起来,像极了丝瓜的卷须。
暮色降临时,恩江的水面会镀上一层碎金。渔人的木桨划过,金箔便顺着涟漪散开,又在远处重新聚拢。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丝瓜藤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画。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鞋上沾着新翻的泥土,气息里混着稻禾与汗水的味道。他走过老樟树时,抬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在与一位老友打招呼——这动作,他父亲做过,他祖父也做过,仿佛这树的纹路里,早已刻下了一代又一代的默契。
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丝瓜藤生长的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在啃桑叶。窗外的月光顺着藤条爬进来,落在床头的书页上。那是本翻旧了的《欧阳文忠公集》,欧阳修的字里行间,似乎也飘着藤香。这位永丰走出的文坛领袖,当年是否也在这样的夜里,听着藤叶的私语?是否也看着月光在纸上洇开,像极了恩江涨水时,漫过青石板的温柔?
晨光再次漫进窗棂时,发现窗台上的丝瓜花又开了一朵。嫩黄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蜜罐。原来岁月从不是流走的,它只是顺着藤条,一圈圈缠绕,把昨天的阳光、今天的雾,还有明天的期待,都织进了永丰的肌理里。就像那恩江的水,看似匆匆东去,却早已把每一粒泥沙,都变成了故乡的模样。
暮色漫过恩江桥时,忽然懂了阿婆说的话。永丰的山水里藏着最朴素的哲学:藤与树,草与禾,人与故土,从来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像恩江与两岸的田畴,彼此滋养着,把岁月酿成了醇厚的酒。就像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时,滁州的山水成就了他的文名,他的笔墨,也让那片山水永远活在了书页里。
永丰县的雨,总带着点草木的清苦。撑着伞走过恩江古桥时,看雨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坑洼,忽然想起欧阳修笔下"雨横风狂三月暮"的句子——原来九百多年前的雨,和此刻落在伞面上的,竟有相似的脾性。
桥头那株老紫藤,躯干比碗口还粗,枝蔓却软得像绸带,缠缠绕绕爬满了半面桥栏。卖茶的阿婆说,这藤在这里住了快百年,春末开花时,紫莹莹的串儿能垂到水面,风一吹,整条河都飘着甜香。我蹲下身看它的根,褐色的须根像老人的手,紧紧抠着桥缝里的泥土,又有几缕调皮地探进水里,在碧波里轻轻摇晃。
"这藤啊,比人懂光阴。"阿婆递来一杯本地的狗牯脑茶,茶汤清绿,飘着淡淡的兰花香。她指给我看藤蔓上的节疤,"你看这凸起来的地方,都是往年被风折断、被虫蛀过的痕迹。可它不恼,来年照样抽出新枝,该开花时一点不含糊。"
沿着河岸往西行,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亮。欧阳修的塑像立在院中,衣袂飘飘,目光温和地望着远方。讲解员说,先生四岁丧父,母亲郑氏以荻画地教他识字,那些在沙地上写下的字,后来都长成了照亮宋史的文章。摸着殿前那棵古柏粗糙的树皮,忽然明白:所谓坚韧,从来不是硬邦邦的对抗,而是像藤一样,在风雨里弯弯腰,在绝境里扎扎根,把苦难的纹路,都长成向上的阶梯。
傍晚,坐在陶唐乡的稻田边。新插的秧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支绿色的笔,在水田里写着重复的诗。远处的雩山渐渐隐入暮色,只剩轮廓在天际线洇开,像宣纸染了滴淡墨。忽然明白,永丰的山水从不是静止的画——恩江是流动的墨,青山是铺展的纸,而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正用烟火日常,写下最动人的注脚。
原来山水之间,早有答案。就像这藤,不与大树争高,不与繁花斗艳,只是安静地在桥畔生长,把每一寸光阴,都酿成自己的模样。而我们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受过的苦,终会像藤蔓上的节疤,看似是伤痕,实则是生命最结实的地方。
或许,人生也该如此,不急于追逐遥不可及的巅峰,不盲目艳羡他人的繁华,而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像藤一样深深扎根,汲取养分,与周围的一切和谐共生。让岁月的沉淀,化为生命中最坚实的内核,在时光的长河中,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光彩。至于那未尽之言,且留与这永丰的山水,让每一位到访者,在风吟雨落间,去细细品味,静静思索……
“作品作于2025年7月9号3点8分。在永丰旅游路上完成。”
良哥修改于:2026-01-03 08:5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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