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王綮丨一叠桂花糖纸（小说）主编精选

◉王綮（河南郑州）

林深蹲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台阶上，指尖摩挲着刚收上来的流动人口登记册。封皮上的签字笔字迹有些模糊，但"苏晚"两个字还是像颗埋了二十年的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1999年的秋天，这两个字曾带着桂花香，撞进他的青春。

1999年，林深和苏晚都是师大中文系的新生。他们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相遇，苏晚蹲在书架前找《小王子》，马尾辫扫过林深的手背，带着"桂花香"洗发水的味道。"同学，能帮我拿第三层的《小王子》吗？"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睫毛上沾着点灰尘。
林深踮起脚，指尖碰到书脊时，苏晚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的手指撞在一起，苏晚笑出了声："抱歉呀，我太急了。"那本《小王子》成了他们的定情物，苏晚在扉页写：“林深是我的狐狸，我是他的玫瑰。“林深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夹了张蓝底白花的桂花糖纸——是苏晚从校门口"福兴斋"买的，5毛钱一块，说"甜的东西能记住开心的事”。
他们的爱情像桂花糖，甜得发腻却让人上瘾。一起去食堂打饭，苏晚会把自己的卤蛋夹给林深；一起去操场散步，林深会帮苏晚系松开的鞋带；一起去桂花树下捡花瓣，苏晚会把花瓣夹在《小王子》里，说"等我们老了，就用这些花瓣做桂花糕”。

1999年12月的冬天，苏晚突然消失了。
林深记得，那天是平安夜，他买了热可可和桂花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苏晚。等了两个小时，宿舍阿姨告诉他："苏晚中午就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他跑到苏晚的床位，枕头底下压着半块桂花糖，还有张没写完的纸条：“林深，对不起，我不能…”“不能"后面的字被眼泪晕开，像当年图书馆窗台上的晨露。
林深找了她三个月。去她老家的村子，邻居说她父母半年前就搬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去火车站，售票员说没见过穿藏青外套的姑娘；去"福兴斋”，老板说苏晚最后一次来，买了十块桂花糖，说"要带回去给一个人”。
毕业时，林深放弃了回老家，考了苏晚家乡的社区工作。他说：“她终究会回来的，我在这儿等她。”

2025年秋天，林深刚调去社区做副主任。那天早上，他在登记册上看到"苏晚"的名字——住址是社区门口的"晚香书店"，户籍备注是"流动人口，收养一女"。
他握着登记册的手有点抖，起身往书店走。路过当年的奶茶店，现在变成了便利店；路过他们一起坐过的长椅，上面刻着"林深&苏晚"，字迹已经模糊；路过"福兴斋"，橱窗里还摆着桂花糖，蓝底白花的糖纸没变，价格涨到了3块钱一块。
书店的门是木质的，挂着块旧牌子，写着"晚香书店"，字体是苏晚的——林深记得，她写的字像她的人，柔中带刚。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他看见一个穿藏青连衣裙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书。她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背影却还是当年的样子——蹲在书架前找书的样子，蹲在宿舍楼下系鞋带的样子，蹲在桂花树下捡花瓣的样子。
"苏晚。"林深喊她的名字。
女人抬头，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的眼睛里蓄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林深，你还是那么高。”

他们坐在书店的窗边，像当年在图书馆那样。苏晚说，1999年冬天，她父亲被诊断为肺癌晚期，需要20万手术费。她怕拖累林深，所以偷偷走了。后来她去了南方，在一家电子厂打工，认识了一个男人。"他说会帮我凑医药费，"苏晚摸着《小王子》的书脊，“可后来我发现，他好吃懒做，还经常打我。”
"那小满…?"林深问。
"是我收养的。"苏晚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本相册，"2005年春天，我在医院门口捡到她，当时她才三个月大，裹着块旧布。"相册里的小满，从婴儿到少女，眉眼像极了苏晚——眼睛亮得像星子，睫毛上沾着点灰尘。"我给她取名叫小满，"苏晚说，“因为我希望她的生活，能圆满一点。”
林深翻开苏晚的日记，里面的纸已经发黄，字迹却还是当年的样子。最后一篇日记写于2025年6月——小满考上大学的那天："林深，我的小满考上了师大，和你当年一样。她喜欢《小王子》，喜欢桂花糖，像极了当年的我们。我想，是时候去找你了。"后面附着张照片：小满举着录取通知书，旁边放着十块桂花糖，蓝底白花的糖纸，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周末，林深带着妻子和儿子去"晚香书店"。妻子是中学老师，儿子刚上大学，和小满同岁。儿子挽着妻子的胳膊，笑着说："妈，这家书店的《哈利波特》是珍藏版，我要借回去看。“妻子指着书架上的《小王子》，对苏晚说：“我家孩子也喜欢这本书，上次还说要学做桂花糕。”
苏晚笑着拿出个玻璃罐：“那今天就做，用当年的方子，放很多糖。”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苏晚蹲在地上揉面，妻子帮她擦脸上的面粉，儿子和小满在旁边剥桂花，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所有平凡却珍贵的日子。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苏晚笑着，妻子笑着，儿子和小满笑着，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像1999年的味道。
晚上，林深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摸着口袋里的糖纸——是当年苏晚给的，还有这些年他攒的，每一张都写着日期：“2000年中秋，想你”；“2005年春节，孩子出生了，像你”；“2010年夏天，桂花开了，想和你一起看”；“2025年秋天，你回来了”。
妻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在想什么呢？”
林深笑着说：“想当年的桂花糖，真甜。”
妻子靠在他肩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是我们的星星，那颗是苏晚的。”
林深望着星星，想起苏晚说的"星星是用来想念的”，想起当年的桂花糖，想起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突然觉得心里很暖——不是那种热烈的爱，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柔，像桂花香，像热可可的温度，像所有平凡却珍贵的日子。

那天晚上，苏晚在日记里写：“林深，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还是当年的狐狸，我还是当年的玫瑰。只是我们的故事，变成了另一种样子——不是在一起，而是看着彼此幸福。”
林深在笔记本里夹了张新的桂花糖纸，写着：“苏晚，谢谢你回来。你的玫瑰，永远在我心里。”
窗外的桂花开得很旺，香味飘进房间，像1999年的秋天，像所有未完成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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