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王仁爽丨海棠山九月书（散文）总编推荐

◉王仁爽（辽宁）

九月的海棠山褪去了春日的娇妍，却将岁月沉淀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长卷。车过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大板镇时，忽见山峦如青黛色屏风次第展开，山脊线上浮着几缕薄云，像是仙人随手抛下的素绢。作协的张老师摇下车窗，指间夹着半支烟笑道："这山啊，春天是粉云叠雪，秋来便成了水墨丹青。你们来巧了，九月人少，正好听山说话。"

拾级而上时，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石阶由本地青石铺就，经年累月的踩踏让每级台阶都泛着温润的光。石缝间生着细碎的苔藓，偶尔露出几株野菊，金黄的花瓣上凝着夜露，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同行的女作家林姐忽然轻呼："看那株老松！"但见崖边一株古松斜逸而出，虬曲的枝干上覆满青苔，针叶却依然苍翠如剑，仿佛一位身披绿甲的老将，守着这方山色已逾千年。

"这松树怕有三百岁了吧？"年轻作家小王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老陈是作协主席，此刻正用登山杖轻点石阶："何止？我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它就这么歪着。那时候松果落满地，踩上去咯吱响。"他说话时，山风掀起他的藏青色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我注意到他登山杖的铜头已磨得发亮，想必这山道他已走过无数遍。

行至"望海亭"，众人驻足歇息。从这里望去，山脚下的农田像块巨大的棋盘，金黄的玉米地与墨绿的松林交织成斑斓的图案。远处传来隐约的牛铃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天际。"你们听，"林姐忽然指着耳朵，"风里有松香，还有......"她侧耳细听，"是山泉的声音！

转过山坳，海棠山的灵魂所在蓦然呈现——数十尊明代摩崖造像镌刻在陡峭的崖壁上。最大的一尊观音像足有三丈高，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眉目间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慈悲。风化侵蚀让部分面容模糊，眼窝处积着薄薄的青苔，倒像是佛陀垂下的慈目。

"这些造像多是明万历年间刻的。"老陈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壁，"你们看这尊韦陀像，铠甲上的花纹还清晰可见。"我凑近细看，果然见浮雕的云纹中藏着细小的莲花，匠人的刻刀仿佛在石壁上种下了永不凋零的花。

年轻作家们纷纷掏出手机拍摄。小王跪在石阶上，试图用广角镜头收进整面崖壁。炭笔与石壁摩擦的沙沙声忽然响起，原来是诗人老周在临摹佛像的手部。"这手指的弧度，"他边画边说，"像是随时要拈起一朵花，或是抚平人间的皱褶。"

正午的阳光穿透松林，在造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尊小佛像的面部恰好被光柱照亮，模糊的五官在光影中忽然清晰起来，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让观者也不由自主地微笑。林姐轻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石像在看着我们？"话音未落，山风骤起，松涛声如万马奔腾，却又在崖壁前悄然消散，仿佛连风都舍不得惊扰这千年的沉思。

行至半山，忽闻水声潺潺。转过山坳，一脉清泉自石缝中涌出，在青石板上溅起串串珍珠。泉眼旁立着块光绪年间的石碑，上书"松月泉"三个篆字，字迹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这水带着松香呢。"作协的秘书小张单膝跪地，用矿泉水瓶接了半瓶。我们轮流尝了，果然清冽中透着草木的回甘，入喉后竟有淡淡的回甜。老陈指着泉边几株野海棠说："春天来时，这里开满粉白的花，花瓣落在泉水里，像撒了把碎玉。"

林姐忽然发现泉底沉着几枚铜钱："看来古往今来，许愿的人不少啊。"老周笑着摇头："要我说，这泉眼就是山的眼睛，看着人间代代更迭。"他弯腰拾起片红叶放进泉中，叶子打着旋儿流向山下，引得几条小鱼慌忙躲进石缝。

坐在泉边的青石上休息时，老陈讲起海棠山的传说：明末有位将军战败至此，见满山海棠盛开如云，顿悟"放下刀戟便是花"，遂解甲归隐。后来高僧在此结庐，这眼泉水便是他日常饮用的。"你们看那块凸石，"老陈指向泉边，"传说将军当年就在那儿放下佩剑，剑柄上的红缨化作了现在的海棠花。

日头爬到中天时，我们登上观云台。从这里望去，层峦叠嶂尽收眼底，深浅不一的绿中掺着几抹枫红，宛如打翻的调色盘。远处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着白色叶片，像是给群山别上了巨大的银质发卡。

女作家们掏出丝巾拍照，红黄蓝绿的绸子在风里飘成彩蝶。小王突然指着天际："看那片云，像不像佛手？"众人望去，但见一朵白云正缓缓漫过山尖，果真如五指舒展。老周立刻掏出速写本："这得画下来，题目就叫《佛指点山》。"

林姐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你们听，风里有经文的声音。"我们静下来，果然听见松涛声中混着细碎的叮咚——原来是山泉流过石缝，与风吹松针的声响交织成奇妙的和弦。老陈笑着说："这是山在给我们念经呢。"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许多。松涛声里，老陈讲起他第一次来海棠山的情景："那是八十年代，我们骑着自行车来，车筐里装着馒头和咸菜。到了晚上，就躺在观云台上数星星。"他指着路边一丛野菊："现在条件好了，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车过山门时，夕阳正给摩崖造像镀上金边。那些模糊的面容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慈悲的笑意，仿佛在叮嘱：慢些走，再慢些走。归途的车上，作协的老师分发着新采的野山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时，我忽然想起松月泉旁的碑刻——原来时光真的会留下痕迹，在石壁上，在泉水中，在每一个与山对视的瞬间。

后视镜里，海棠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但松香与山泉的气息却萦绕不散。张老师摇下车窗，让九月的晚风灌进车厢。我们带着满襟松风、半兜云影，正驶向灯火可亲的人间。而那座沉默的山，依然守着它的摩崖造像与海棠花海，在岁月长河里，静静等待下一个与它对视的灵魂。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