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驴(小小说)
◉ 任中桓(黑龙江齐齐哈尔)
赵斜楞本名叫赵贵,天生白眼仁多黑眼仁少,总是斜眼瞅人。他今年四十五了,还是光棍一条,与父亲留给的毛驴相依为命。村主任方明是他远房表弟,看他一个人过得清苦,便从三十里外介绍了个寡妇——柳树花。柳树花也近视得厉害,看人总眯着眼。她的丈夫去世五年,儿子在南方做了上门女婿,一年到头难得回个电话。两个被生活冷落的人,凑成了一家。她来到赵斜楞家,赵斜楞就把积攒多年的三万块交给了柳树花并真诚地说:“我就这些家当,往后都归你管。”柳树花很感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钞票上。他俩视力都不好,种地吃力,就买了辆脚轮小驴车。每天天不亮,老两口赶着驴车就外出了,上镇上给屯里捎点快货、邮件、农机配件、煤气罐,有时也倒腾点啥,收益的屯邻也不吝啬都给个十块二十的。俩人一天也弄个七十八十的。回家有时到傍晚时分,驴铃叮当,累了一天老两口在车上时长打个盹,老驴识途,会把他俩直接拉回家。那叮叮当当的铃声,成了他们生活中最安心的伴奏,也是收入的依靠。有一年夜里大雪纷飞,小偷翻进院子,把屋外缸里冻的猪肉装进麻袋。老两口睡得沉,全然不知。没拴的老驴闯开圈门,死死咬住麻袋不放。小偷举棒要打,反被驴子踹伤大腿。邻家的狗也来帮忙围着小偷狂吠不止,小偷仓皇而逃。第二天清晨,赵斜楞看见院里的敞开的驴圈,散乱的脚印和散落的猪肉,抱着驴脖子直掉眼泪。柳树花特意给驴炒了一锅黄豆,拌上红糖。从那以后,老驴的槽里总会多一把豆饼。腊月二十八,老两口特意多备了嫩谷草和豆饼,想让老驴过个肥年。可一大早去喂食时,发现老驴安详地躺在圈里,身子已经凉了。柳树花当时就软在地上,双手捶着冻土:“你怎么说走就走啊!连年都不陪我们过完吗?”赵斜楞蹲在死驴前,用袖子一遍遍擦拭驴脸上的霜花,那双白色多的眼睛顷刻长满血丝。别人不知伤者痛,就在这时,村里大喇叭突然响了:“村民们注意了!赵贵家今天杀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要买的赶紧去,去晚了可就买不着了!”老两口愣住了,本来贩堵的心头平添了一份愤怒。他俩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对着高音喇叭一顿怒斥。不一会儿,方主任的女儿开着电动三轮来了,老远就喊:“表叔,给我留二十斤好肉!我爸说你们这驴整天跑运输,肉肯定劲道!”赵斜楞嘴唇哆嗦着,对着一向亲近的侄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柳树花愤怒的回怼回去:“谁说要卖肉了?谁说要卖了?”可村民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有的端盆,有的提筐,围在院门口张望。“老赵,割二斤后腿肉!”“这驴肉包饺子最香了!”“听说驴皮能熬阿胶,皮卖不卖?”赵斜楞看他们幸灾乐祸,突然大吼一声:“你们都给我滚!”他冲进屋里,抱出他们结婚时的新毯子——那毯子他们自己都没舍得盖几次。他和柳树花小心翼翼地把驴子裹好,抬上板车。夕阳西下,老两口一个拉,一个推,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北山坡走。埋在老赵家祖坟
的外侧。他要给老驴找个安身之地。方主任闻讯赶来时,坑已经挖好了。他看见表哥表嫂正把裹着红毯的驴子往坑里放,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亲人。“表哥,我、我是好意,想着让你们多少挽回点损失……”方主任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赵斜楞缓缓直起腰,斜楞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浑浊:“老弟啊,它不只是头驴。它是我们的恩公,是我们十几年的伴。把它当肉卖,就是把我们的心剜出来卖啊。于心不忍啊。”柳树花把一把黄豆撒进坑里,哭声在暮色中飘散:“下辈子别当驴了,当个人吧,我们还和你在一起……”方主任站在原地,看着老两口一锹一锹地填土,突然明白了:这世上有些情义,比钱重;有些心痛,说不出口。北风卷起雪沫,车辕上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却是没有节奏的声响了。(根据李洪深故事改编)
刘根生代发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