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积木里的雪

◉ 孔繁明

拆开行李箱时，那半块天蓝色的积木，骨碌碌滚出来，一路撞到新家光洁却冰冷的墙角，像一颗被遗落的星星。

我蹲下身，从地板上拾起它。指腹触到熟悉的、细小的凹凸——是去年冬天，女儿用她那支快没水的紫色彩笔，在上面笨拙又认真地画的雪花。笔尖顿顿的，每一片雪瓣都边缘歪扭，却充满了孩童笔下特有的、生命饱满的笨拙。

记忆随着触觉一同苏醒。那天，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这半块积木，非要塞进我满载冬衣的行李箱缝隙里。“妈妈带着它，”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想我了，就看看上面的雪。”我当时正忙于整理，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用成人的逻辑敷衍：“傻孩子，妈妈要去的地方有暖气，雪会化的。”她一听，眼圈瞬间就红了，不由分说地把积木往我口袋最深处塞，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不会的！我的雪在里面，永远不化的！”

此刻，我将这小小的信物放在新居的窗台上。南方的月光，没有北方冬夜的清冽，是一种温柔的、奶油般的质地，它刚好落在那片蓝色和紫色的笔画上。恍惚间，耳畔似乎响起了女儿咯咯的笑声，又或许，只是窗外的夜风，它穿过这陌生的楼宇，迷迷着去年轻轻吹动老房子阳台上，她那架还没来不及收起的旧秋千绳的声响。

我摩挲着那片歪扭的雪花，忽然全明白了。
这世间，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化。
比如积木里的雪，
比如孩子藏在笔画里，没能说出口，却沉甸甸的舍不得。

十年后，女儿要去遥远的城市读大学。她收拾行李时，我从书柜深处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我说，“一份不会化的雪。”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躺着那半块蓝色的积木，旁边是她小时候用的那支紫色彩笔。
她拿起积木，看到那片歪扭的雪花下，多了一行我用针尖细细刻下的小字：
“妈妈也是。”
她愣了片刻，随即红了眼眶，把积木紧紧贴在胸口。
原来，不会化的，从来不只是孩子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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