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沽湖畔摩梭族
◉ 张野鬼(云南省镇雄县)
文/张野鬼
泸沽湖的水清得很,天光云影都收在里头,也收着摩梭人的独木舟。舟上人摇橹,水纹便一圈圈荡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没个终了。摩梭人自称"纳日","纳"是大,"日"是人,合起来便是"大的人"了。这大,不是兵马之强,倒是山水间的韧劲,默然存了千年。
三省交界处,山连着山,云缠着雾,藏彝走廊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摩梭寨子散落其间,木楞房四围都是用整根圆木垒的,冬暖夏凉。木头上斧凿的印子还留着,深深浅浅,像是年岁的刻数。松木纹理在烟火气里渐渐深了,泛着黑褐的光,手摸上去,竟是温润的。屋顶压着青黑色的石板,重重叠叠,隙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风里抖着。
屋里火塘长年不熄。那是家的心窝,是一切的中心。塘中柴火噼啪响着,煨着一壶苦荞茶,壶嘴丝丝地冒白气,带着焦香。火光照着老祖母的脸,皱纹里藏着故事和智慧。她手里转着经筒,嘴唇微动,念着六字真言。儿孙围坐着,小的伏在母亲膝上,半眯着眼,大的添着柴火,火光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墙上,晃着,显得格外高大。
摩梭人家,以母为尊。这"尊"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的维系。财产由母亲传,子女随母而居,舅舅替了"父亲"的职分,管教姊妹的子女。我见过一位舅舅,脸上刻着风霜,手掌糙得像树皮,正耐心教一个男孩捆柴火。他的动作熟稔而轻,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又满是慈爱。外人看着奇,于他们却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了。
最引外人好奇的,是所谓"走婚"。这制度被外界传得玄乎,实则朴素得很。青年男女在日常劳作、节庆歌舞中彼此中意,便可约定婚姻。夜里,男子踏月而去,至女子花楼相会,翌晨再归母家。所生子女,皆属女方,由母系亲族共同抚养。这里头没有轻薄意,反倒见得郑重。关系之维系,全凭情意,合则来,不合则散,彼此没有经济纠葛,也没有礼法重压。情意是唯一的纽带,这纽带倒比许多冠冕堂皇的契约更牢靠。
我在湖畔遇见过一个摩梭汉子,叫达巴。他正修着猪槽船,古铜色的脸上沁着汗珠,在阳光下闪着。他约莫四十上下,眼角已有深深的纹,但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神亮得像泸沽湖的水。我帮他扶着船帮,他一边敲打木板,一边和我闲话。问及走婚,他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外人总想得复杂,记者来,拿着本子问,能睡几个?夜里怎么爬墙?带什么礼?……"他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其实不过是用脚走的婚姻罢了。喜欢了,就走过去。心不在了,就走回来。简单得很。"说完,他又指指远处山道上几个负薪归来的妇人,她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步子在稳而有力,"你看,我们家,女人是根。男人嘛,"他拍拍胸脯,又指指脚下的船,"是树叶,是船桨。离了根,树叶就黄了,船也划不动了。"
天色暗下来时,泸沽湖便静了,只听得水波拍岸。偶有猪槽船从暮霭中摇出,船上人哼着调子,听不真切,却与山水融在一处。摩梭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历史与文化,不在纸上,而在火塘边的故事里,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中,在每一代人的血脉里默默流着。
现代的风终究吹到了这里。湖畔开了客栈,招牌上用汉文、英文和些许走样的东巴文写着"欢迎"。有年轻人穿着印英文的恤衫,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车后座或许坐着他的阿夏。他们也会刷短视频,看外面世界的繁华。我遇到过一个小伙子,叫扎西,在成都读过三年书,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标准。他和我在湖边的礁石上,喝着啤酒。罐装啤酒,是外面运进来的。
"想留在外面吗?"我问。 他默了一会儿,看着湖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家的方向。"想过,"他老实说,"成都好,热闹,方便,赚钱多。但……总觉得吵,心里慌。"他灌了一口酒,"还是这里静。晚上听得见水声,看得见星星。我阿妈做的糌粑,外面吃不到。"他顿了下,声气有些犹豫,"就是……以后找阿夏,难了点。外面的姑娘不懂我们这套,家里的姑娘,又觉得我出去过了,心野了。"他笑笑,那笑容里有达巴没有的迷惘。这是一种新的、悄没声息的张力,在湖光山色底下慢慢流着。
但根子里的东西,却似泸沽湖的水,看着随风波动,底下却是沉的、固执的,不为外物所移。夜晚,依然会有男子踏着月光,走上那条走了千百年的小路,去叩花楼的门。清晨,依然会有男子辞别,回到母亲的屋里,喝一碗滚烫的酥油茶。火塘边的故事,依然由祖母开始讲,关于祖先,关于山水,关于做人应有的样子。
最后一夜,我独坐湖边。远处最后一盏花楼的灯光熄了,月光洒满湖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湖的银子。万籁俱寂,只有水声轻柔。忽然,极远处传来极细微的歌声,是摩梭人的古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调子,却有一股苍凉悠远的意味,随着水波荡过来,又荡开去。
那歌声融在水声里,湖水和夜色一样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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