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一次过记者节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小王啊,明儿记者节,台里说要给你这新兵蛋子拍个专题片。"主任拍着我肩膀时,我正蹲在村委会院子里啃煎饼,韭菜末子沾了满嘴。这话像块热乎地瓜,烫得我差点把煎饼甩出去。
那是2015年冬,我背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摄像机,揣着县报社的介绍信,成了镇上电视台的"笔杆子"。说是笔杆子,其实啥都得干——扛三脚架、举话筒、写稿子,有时候还得给摄像大哥递烟点火。那天接到通知时,我裤兜里还揣着前日采访剩下的半包红塔山,烟盒都被手汗洇软了。
"要得要得,明儿我穿那件蓝棉袄来。"我慌忙应下,其实心里直打鼓。咱这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哪见过这阵仗?小时候在村口看露天电影,见着拿话筒的主持人都觉得是天上人,如今倒要被摄像机对着拍了。
夜里翻出压在箱底的蓝棉袄,那是考上大学时娘给做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线头还打着结。对着镜子比划半天,忽然想起上个月在王家沟采访的事。
那回是去拍冬灌,零下七度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裹着军大衣蹲在田埂上,镜头对准正在开闸放水的老王头。他穿着露出棉絮的旧棉裤,裤脚扎在胶鞋里,冻得通红的双手握着铁锹,水花溅在胡茬上结成冰碴。
"娃子,拍这个做啥?"老王头突然扭头问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举着话筒的手一抖:"叔,咱这冬灌是百年老传统,得记下来。"他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漏着风:"记它干啥?又不得当饭吃。"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喊声:"老王!你家地头水管裂了!"他"哎哟"一声,铁锹往肩上一扛就往坡下跑,胶鞋在冻土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我举着摄像机追,镜头里全是他佝偻的背和飘在风里的破棉裤角。
那天收工时,老王头硬塞给我两个烤红薯,烫得我在棉袄兜里直倒手。"趁热吃,比你们城里的烤地瓜香。"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和地头蒸腾的水汽混在一起。后来我在稿子里写:"冬灌的水是咸的,老王头的红薯是甜的,记者的镜头是热的。"
记者节当天,台里来了辆黑色轿车,把我和几个老记者接到县城。路过菜市场时,卖豆腐的刘婶冲我喊:"小王记者!今儿个穿得人模狗样的!"我摇下车窗应她,她沾着豆汁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从筐里挑了块最白的豆腐:"带回去给你娘吃!"
专题片拍摄安排在电视台演播厅。我攥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蓝棉袄被照得发蓝,像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导演示意我讲入行故事,话到嘴边突然哽住——我想起上个月在李家村拍的"留守儿童生日会"。
那天是冬至,村里把二十多个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聚在村委会,买了蛋糕吹蜡烛。有个叫小满的女孩,穿着明显大两号的红棉袄,蹲在角落里不肯过来。我蹲过去问她:"咋不去吃蛋糕?"她攥着衣角小声说:"我爹说,等麦子收了就回来。"可她爹的麦子,都三年没收了。
后来我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自己买了包水果糖,挨个往孩子们手里塞。小满接过糖时,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比任何镜头都亮。
"其实当记者没啥特别的,"我对着镜头说,"就是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替看不见的人拍照,替记不住的事写字。"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委屈,是突然明白,原来那些在田间地头、在灶台炕沿、在寒风冷雨里拍的画面,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散场时,主任递给我个信封,说是观众来信。拆开一看,是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王叔叔,你拍的生日会我娘在电视上看见了,她打电话说,明年开春就回来。"字迹歪歪扭扭,却像把火,焐热了整个冬天。
如今我的蓝棉袄早穿不下了,可每次下乡采访,还是习惯在包里塞包红塔山——不是为了递烟,是怕遇见像老王头那样的人,想掏点啥出来,却只有烟能拿得出手。
记者节那天晚上,我蹲在台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根伸向远方的麦苗。忽然明白,所谓记者,不过是群拿着话筒的农民,把土地里的故事,把炕头上的温度,把人心里的光,一帧一帧地,收进镜头里。
风刮过来,带着股熟悉的麦秸味。我缩了缩脖子,听见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这声音和五年前在村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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