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难忘80年代吃野菜的日子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春分刚过，村东头的老榆树就抽出了嫩芽。我蹲在田埂上，看着一簇簇荠菜从解冻的泥土里探出头，恍惚间又闻到了那年春天母亲蒸的榆钱馍馍香。八十年代的黄土坡上，野菜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记忆，是青黄不接时填饱肚子的希望，更是如今想起时心头泛起的温热。

一、挖野菜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母亲就掀开我的被窝：“快起，今儿带你去后山沟。”我揉着惺忪的眼，看见她挎着荆条筐，筐里装着两把豁了口的镰刀。那时我刚上小学，总嫌野菜苦，可架不住母亲说：“后山沟的荠菜肥，包饺子香。”

山路坑洼，母亲走得稳当，我却在后面摔了三个跟头。她回头笑我：“猴崽子，比兔子还跳得欢。”到了沟底，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母亲蹲下身，手指在荠菜根部轻轻一掐：“记着，要挑叶子发紫的，这种甜。”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把根拔断。母亲也不恼，把断根的荠菜塞进我嘴里：“嚼嚼，甜不甜？”我皱着眉头吐出来，她便笑：“等饿急眼了，连草根都香。”

日头爬到树梢时，筐已经满了半。母亲突然压低声音：“那边有苦菜。”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只见几簇灰扑扑的叶子缩在石头缝里。苦菜最苦，可母亲说：“苦能败火，你爹咳嗽，得多吃。”我们蹲在石头边，她教我认叶子上的白霜：“有霜的才不老。”我偷偷把苦菜根塞进嘴里，苦得直吐舌头，母亲却掰了半块高粱面饼给我：“就着吃，不苦。”

二、野菜宴里的亲情

晌午回到家，母亲把荠菜和苦菜分开。荠菜留着包饺子，苦菜要焯水去苦。我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烧水，她往锅里撒了把碱面：“苦菜得煮透，不然苦得能掉眉毛。”水滚了，苦菜下锅，青气混着碱味直往鼻子里钻。母亲用筷子翻着菜，突然说：“你姥姥那会儿，苦菜是救命菜。”

原来，我姥姥年轻时赶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她带着三个孩子挖苦菜，最小的弟弟才三岁，饿得直哭。姥姥把苦菜嚼碎了喂他，自己啃树皮。后来弟弟活了下来，可姥姥的牙全掉光了。“你姥姥说，苦菜是苦，可嚼着嚼着，就甜了。”母亲说着，眼眶红了。

饺子包好了，薄皮里透着荠菜的绿。父亲咬了一口，直咂嘴：“香，比肉饺子还香。”母亲却把苦菜蘸酱推到我面前：“多吃点，长个儿。”我硬着头皮吃了一口，苦味在嘴里炸开，可嚼着嚼着，竟尝出一丝回甘。那天晚上，我梦见姥姥坐在炕头，手里捧着一碗苦菜汤，笑眯眯地看着我。

三、榆钱馍馍的甜

四月里，村头的老榆树挂满了榆钱。我和小伙伴们约好，放学后去撸榆钱。我们爬树、摇枝，榆钱像雨点似的落下来。我兜着衣襟接，结果被树枝划破了手。小伙伴二狗笑话我：“胆小鬼，看我的！”他三两下爬到树顶，摇得树枝哗哗响，榆钱落了他满头，像戴了顶绿帽子。

回到家，母亲正在和面。她把榆钱洗净，撒在玉米面里，又加了点白面：“白面金贵，少放点。”面和好了，母亲捏成馍馍，上锅蒸。我守在灶台边，闻着馍馍的甜香，直咽口水。母亲敲了敲我的头：“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父亲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着把锄头。他洗了手，坐在炕沿上，母亲把馍馍递给他。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馍馍，甜！”母亲笑：“榆钱是甜的，面是苦的，可和在一起，就甜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围在炕桌上，吃着榆钱馍馍，就着苦菜汤。父亲说：“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母亲却说：“再强，也不能忘了苦。”

四、野菜里的乡愁

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了。每周回家，母亲总会给我装一罐腌荠菜。同学小强笑话我：“都啥年代了，还吃野菜？”我瞪他一眼：“你懂啥，这是我妈腌的，比肉都香。”小强撇嘴：“野菜有啥好吃的，我家早不吃了。”我懒得理他，心里却想：等你饿过肚子，就知道野菜的好。

再后来，我去了城里工作。超市里有卖荠菜的，包装得整整齐齐，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去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路过村东头的老榆树，发现它已经被砍了，只留下个树桩。我问邻居：“树咋没了？”邻居说：“盖房子，占了地。”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件宝贝。

晚上，母亲做了荠菜饺子。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还是那个味，可总觉得不如小时候香。母亲说：“你爸说，现在的荠菜没以前甜。”我点头：“是，没苦菜汤配着，不香。”母亲笑了：“你小子，还挑上了。”

五、野菜里的岁月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挖野菜了。他们说：“野菜是穷人吃的。”可每次回家，母亲还是会去地里挖些荠菜、苦菜。她说：“习惯了，不吃难受。”我陪她去，发现田埂上的野菜少了，都被打上了农药。母亲叹气：“现在的地，金贵，容不下野菜。”

前些天，我带孩子回老家。孩子看见荠菜，问：“爸，这是啥？”我说：“这是荠菜，能包饺子。”孩子皱眉：“苦不苦？”我笑：“不苦，甜。”孩子不信，我摘了一片叶子塞进他嘴里。他皱着眉头吐出来：“苦！”我摸摸他的头：“等你饿过肚子，就知道甜了。”

野菜是八十年代的符号，是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记忆。它苦过、甜过，可最终，都化作了心头的一抹温热。如今，我们不再靠野菜填肚子，可每次看到它，总会想起那些挖野菜的清晨，想起母亲蒸的榆钱馍馍，想起父亲说“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时的笑脸。

野菜老了，可岁月里的情，永远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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