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相报（小小说）

◉ 任中桓（黑龙江齐齐哈尔)

卢大庆从知青点返城时，带回来的不仅是行囊，还有青年点那片黑土地里刻在自己骨子里的坚韧。他返城后被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中，他常常会想起知青点的夜晚，想起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

车间的产品积压，不是很忙。那年春天，省里一纸文件像惊雷般在厂区震开，国有企业要开辟"第二战场"。车间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不换思想就换人"的红字标语刺得人眼睛发疼。

卢大庆站在人群外围细细阅读文件，没想到厂领导看中了他，知道他曾在家里养过鸡，有些经验，厂里就把筹建万只养鸡场的重任交给了他。那一刻，卢大庆的心猛地一跳，仿佛冥冥中一个事业在召唤。

他像呵护自己的孩子般，建造和经营着这个养鸡场。从第一间鸡舍的搭建，到第一批雏鸡的破壳，每一个细节都倾注着他的心血。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巡视鸡舍，听着雏鸡窸窣的声响，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黄昏。

可是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年终结算时，卢大庆对着账本发愣——明明出栏了五千只商品鸡，账上却只见三千只的收入。剩下的，都成了职工福利和领导公关的礼品。第二年依旧如此，利润30万又成了梦想。他渐渐明白，在这个大家大业的体制里，个人的努力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能泛起些许涟漪。

他看到了这个鸡场未来的结局，但他没有完全放弃追求。一日日平淡的日子里，他悄悄购买收集着被淘汰的设备，如饥似渴地学习新技术。这些看似无用的坚持，后来都成了希望的种子。

命运的转折来得突然。老领导高升了，临走时，鸡场歇业，销号报停。卢大庆工作出色，被调到县工业局多经办任主任。这个看似清闲的岗位，反而给了他实现夙愿的机会。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青年点附近的高大哥，那个至今仍住在弄村的老人。三十年过去了，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偷鸡的知青？

当卢大庆带着积攒多年的养鸡设备出现在高大哥家门口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厂里来人安装设备的日子里，卢大庆亲手调试每一个环节，就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仪式。

一年后的冬天，高大哥老两口带着账本和十二万元利润进城时，卢大庆在最好的饭店设宴款待。酒过三巡，老人开始汇报这一年养鸡场的收成，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久违的红光。

卢大庆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兜，泪水无声滑落。他站起身，向着两位老人深深鞠躬，这个躬，他欠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卢大庆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发着高烧，三天没吃东西，跌跌撞撞地爬进一个院子......"随着他的讲述，时光仿佛倒流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他描述着自己如何偷吃鸡食槽里的土豆，如何偷走那只救命的芦花鸡，如何在之后的三年里偷了高大哥家十只鸡。

"可是高大哥，"他紧紧握住老人粗糙的双手，"你们明明知道鸡是我偷的，却从来没有说破。你们的宽容，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照亮了我最艰难的日子。"

饭店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轻轻的啜泣声。卢大庆将钱袋推回到高大哥面前："这个养鸡场，本就是我为了还债而建的。现在，它真正属于你们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一如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只是这一次，温暖的不再是一只鸡，而是一颗终于得以安放的、沉甸甸的感恩之心。

在这个物质丰盈的时代，也许很少有人能理解一只鸡的分量。但对卢大庆而言，那只鸡不仅是救命的食粮，更是人性最后的守望。而他用一个养鸡场回报的，也不仅是十只鸡的债，更是对善良最隆重的礼赞。

王綮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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