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秋雨也绵绵

◉ 孙会中（客居淮水）

造物主总是造化弄人。。一整个秋天都没见下几滴雨，临近立冬了，连着几天的下个不停，从早下到晚，自夜下到明。连一丝停歇的企望都不给人留。

推开窗，一股混着泥土与衰草气息的凉意便钻进了屋子。“暮秋木叶已微丹，小雨萧萧又作寒”的诗意图景许许展开。冥冥之中，似乎还有那么一种湿漉漉的、无可如何的缠绵。

窗外的景象，已然是一幅水墨的写意。远处的楼房，不见了平日分明的轮廓，只剩空濛的、浓淡不一的虚影。几片半黄半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清亮，像一片片温润的古玉，静静地缀在遒劲的枝干上。叶尖上挂着的水珠，欲坠不坠，如美人迟暮的泪。冷冷的，就停在那里，许久都不肯滑落。终于，它还是落了下来，在空中划一道倏闪的银线，便不见了。似是将一段尘缘的了结。无声无息。

稍远处的敬亭山“眉色如望远山”的苍翠，山下的苑陵湖“眼波如横秋水”。山水之间“秋阴杳无际，平野但冥冥”。水雾渺渺，迤逦着，曳向心底深处那座洇湿的故园。

记忆里，依旧是一场秋雨。似乎也是这般，下在故园的小院里。那小院方方正正的，围着一圈土墙，墙上爬满丝瓜的藤蔓。雨从高高的屋檐上挂下来，不是线，倒像是千万串散了的、透明的水晶珠子，绵绵不绝地落到地上，溅起的小水花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小坑。让我想起月球上那些同样不规则的陨石坑。那时节，母亲总会坐在屋廊下，手里做着些针线活计，花白的头发在蒙蒙的雨光里泛着柔和的、慈祥的色泽。如今，母亲劳作的身影已被远远地隔在重山之外了。眼前只有这一窗秋雨，黏黏地、腻腻地、冰冷的秋雨。我顿恍然。这漫天的雨丝，原是无数的、极细的画笔，如同母亲手中穿梭的针线，在无声无息地织绘这天，这地，这尘世。也将我的心，织绘得愈发潮润而柔软。而那一窗流动的斑斓，恰若一张缀满水晶的丝帕，在润满时光与雨丝的布帛间，种下一株永远向着故土招摇的蔓草。

这秋雨呐，既不象夏日那种倾盆的、疾来骤停的雨，也不是春雨那般细密的、缠绵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雨。它落得总有那么一股从容，萧疏，含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冷。雨滴穿透渐渐稀疏的枯叶，滴在光秃的枝干上，发出一种清坚而又寂寞的脆响。“雨到秋深易作霖，萧萧难会此时心”。一股风来，又一阵风去，便将这雨声给吹得歪歪斜斜的了。仿佛拿一把无形的、冰冷的梳子，细细地梳理着，梳理这天地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秋雨也绵绵。在这无边的绵密里，我仿佛触着了一根坚韧的、不绝如缕的牵丝。

伫立在窗前，静静的看着这雨，这树，这搂宇，以及这混然一色的天地。心中那些芜杂的念头，竟也像被这雨水洗刷着一般，渐渐地淡了，净了。也是静了。我们平日里营营役役，所求为何？此刻，这一场秋雨，一场将那一切车马人声隔绝的秋雨，便给出了答案。这片天地本就是清寂的。这清寂，不知何时，从我们心底悄然消去，只是如今又被这秋雨复还了回来。一种丰盈的“无”，将那被世俗塞得满满的心，清空。并丰盈起这份微薄的清寂。或许，只在此时，我们才能重新寻得一份空隙，复得以自由地喘息。

此刻，对着这满院的秋雨，似乎有了一点朦朦的开悟。佛性禅心，就在这平常的、自然的、当下的，一草一木，一雨一露之中。是雨，便安然地做它的雨，自天空落下，滋润万物。是叶，便安然地做它的叶，春日萌发，秋日凋零，无有悲喜。

倘若人们能悟得这秋雨的半分从容，悟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妙处，让心念如这雨水洗过的天空一般，澄澈明净，不住一物，那该是何等的心灵自在啊！

雨势渐小，终至停歇。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光晕。院中的一切，都被洗得一尘不染，湿漉漉的树干，带着水光的落叶，全都静静地展现着它们最本质的颜色与姿态。我忽然痴想，这雨，或许并非无情之物。而是天地间最缱绻，最温柔的信使，它将我的思念，一丝丝，一缕缕，都纺成了这看不见的雨线，随风飘摇，渡水越山，一直送到那故园的窗前，送到母亲长眠着的那方土地。

轻轻关上窗，将那满院的清寒与禅意，暂且关在外面。心底仿佛被那雨水浸润后，留下了一片清凉、宁静的痕迹。这痕迹，大约是可以留存好些时日的。

202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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