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故园月
举报◉ 孔繁明
院里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秋霜,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时间的伤口上。我搬出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放在月光下。茶沏好了,是你说过的、最耐泡的陈年普洱。对面,空着一个位置,仿佛你只是回了趟那间尘封的书房,随时都会抱着一摞旧书走出来,眉飞色舞地讲起某个被遗忘的典故。
我们曾在这棵槐树下,度过了一个时代最后的夏夜。你总爱抢那张藤椅,说它靠着树干,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我则坐在小马扎上,听你从诸子百家聊到启蒙运动,从长安的市井聊到塞纳河畔的左岸。你说,等我们都老了,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院里,一张藤椅,一壶茶,看月亮如何公正地,照过兴亡,也照过我们微不足道的悲欢。你说这话时,眼睛里燃烧着一代人特有的、理想主义的火焰。
后来,那阵风真的来了,吹向了更辽阔的天地,也吹散了我们。你去了南方,投身于那场被称为“浪潮”的洪流,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追逐你口中的星辰大海。我留在了这座逐渐变得安静的小院,守着这棵老槐树,也守着一些正在被遗忘的东西。起初,我们还通信,你信里满是机遇与挑战,我信里全是旧书与苔痕。渐渐地,那根连接我们的线,被时代的车轮碾得越来越细,最终,我们都默契地,不再去触碰那份可能已经无法共鸣的牵挂。
今晚的月色很好,好得像一册被岁月翻旧的、泛黄的史书。我为你沏的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月光,忽然就明白了。你说的“看月亮”,不是真的要我们守在一起,而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宿命——无论身在何方,无论选择坚守还是远行,我们都曾是那片月光下的孩子,仰望过同一片星空,怀揣过同样滚烫的理想。
那根线,或许从未断过。它变成了我们共同背诵过的诗行,变成了我们争论过的哲学命题,变成了这把藤椅在风中,发出的、关于一个时代的寂寞回音。
我端起茶杯,对着月光,轻轻一碰。
“敬你,”我轻声说,“也敬我。敬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那个时代。”
茶水入喉,温热而微苦。我知道,这世上有些离别,无关个人,它只是历史宏大叙事里,一个必然的标点。而这份情谊,就是那张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永远为我们留着的、可以安放灵魂的藤椅。它让我们在各自的命运里,从未真正地,成为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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