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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分会」 任中桓 4 月前 阅读(856) 评论(0)

半碗大酱写下的岁月(小小说)

任中桓(黑龙江齐齐哈尔)

 

那一口酱香里,藏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与救赎心态。

老郝家的大酱好吃,在长发屯是出了名的。那酱味儿,怎么说呢,打开酱缸帽,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颜色是顶好的焦黄,油亮亮的,看着就踏实。

生产队里那几个从城里来的知青,尤其是粉坊漏粉熬到后半夜,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的时候,就格外念着这一口。每回,都推举出巧嘴如簧的胥大斌,拿着个大蓝边碗,颠颠地往老郝家院里去。

郝家大嫂听见门外脚步声,总是披着外衣匆匆出来,揭开酱缸上蒙着的白布罩,用那酱杷子,“唰、唰”,不多不少就舀两下,刚好半碗,决不再多。盖上那蓆子编的缸帽盖就转身回屋了。胥大斌手里端着那半碗酱,觉得轻飘飘的,嘴里没说,心里嫌少。郝大嫂却已转身回了屋,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真抠门。”无奈,也只好讪讪地回去。后来,每次漏粉都派胥大斌去,次数多了,郝大嫂给的酱越发少了,从半碗减到一碟子,再到后来,胥大斌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进那个院了。

 

酱香被味蕾记住了,就再难以将就。吃了老郝家的大酱,别人家的酱入口总觉着差了些火候,寡淡,提不起胃口。特别是春天里,拿着新冒芽的婆婆丁、顶着花的小黄瓜,小嫩香菜,嘴里就更是空落落地想,想那焦黄色泽,想那绕梁三日的香气。那酱味,在心里头养成了一种抓心挠肝的向往。

 

过了年,到了屯里家家户户烀豆子、揣酱块的时节。胥大斌和三个要好的青年,蹲在土炕头上,憋出了一个能常年吃上郝家大酱的“预案”。

月黑风高夜,俩知青人影,陪着队里的保管员和夜里喂马官,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三里地外的后屯看露天电影《地道战》。

胥大斌和另一个青年,则主动地留下替班。待万籁俱寂,胥大斌与另外的知青拿起“顺”来的钥匙,打开了生产队仓库,瞅准“绿杠”黄豆麻袋,足有一百八十斤的黄豆,趁着夜色,挪到了郝大嫂家的院门口。

 

郝大嫂看着那袋豆子,又看看眼前两个青年带着点惶惑的眼睛,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什么,只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袋子拖进了屋。

 

保管员回来发现少了一袋黄豆,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中了知青调虎离山计。但他也很无奈,一来,心里对这些离家很远的知青确有几分不忍,队长也曾含糊地交代过,生活上可以适当“照顾”;二来,他也怵头,怕真把几个愣头青逼急了,干出什么更不计后果的事来;更怕的是队里追究他擅离职守、私交钥匙的责任。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先是大张旗鼓在知青点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连柴火垛都拿棍子捅了又捅,自然是一无所获。然后背地暗查,到底让他在老郝家的仓房里,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绿杠”麻袋。

 

保管员知道郝大嫂也迫于无奈,于是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商量了半晌。末了,也只能一跺脚,采用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法子。他们悄悄从老郝家粮堆里灌了一袋差不多分量的高粱,顶了那袋黄豆的缺。反正队里账目粗放,新粮刚入库,只记袋数,品种和精确斤两都是一笔糊涂账。

这一年的四月初八,老郝家下了两大缸酱,酱块子发的那个透彻,下缸后经过一个多月日头晒、晚风吹,雷打不动地打杷、撇沫,那酱发酵得愈发醇厚。酱成了,郝家夫妇二话不说,直接抬了沉甸甸的一大缸,给青年点送了过去。

 

自此,青年点那清汤寡水的日子,算是有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顿顿有了小葱蘸大酱,餐餐就着高粱米饭也吃得喷香。那酱香仿佛有种魔力,能抚慰思乡的愁绪,能消解劳作的疲乏。

胥大斌心眼活络,从那时起,就正式认了郝大哥大嫂做干爹干妈,走动得比亲儿子还勤。

 

时光荏苒,知青大返城,各奔东西。胥大斌也进了省城,在时代的浪潮里扑腾,渐渐与长发屯、县城青友、与那段岁月失了联系。

 

多年以后,又是春暖花开。县城里,几个下了岗、闲赋在家的“老知青”,凑在一块儿喝点小酒,不知不觉,就又怀念起那勾魂摄魄的酱香味来。那“粉耗子拌大酱”的滑韧,“小葱沾大酱”的辛辣爽脆,“婆婆丁蘸酱”的清苦回甘,那股子香气,仿佛还在鼻端萦绕,勾得胃里像有猫爪在轻轻地、固执地挠。

 

尽管如今城里超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酱,什么油炸的、牛肉的、葱油的、海鲜的,琳琅满目,还是他们魂牵梦萦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无可替代。

 

三个老头儿知青一合计,回到了他们奉献过青春的长发屯去寻找。三十多年过去,屯子早已物是人非,熟悉的土路变成了水泥道,当年的草房多半翻盖成了砖瓦房,认识的老户也基本找不到了,真是曲终人散,酱香难觅。几经打听,才从一个老人口中得知,郝大嫂夫妇,十多年前就被他们在省城的那个“干儿子”胥大斌接去养老了。

 

三人失落地回到县城,在小饭店,点了几个小菜,闷头喝着酒。老板照例送了一盘水灵灵的蘸酱菜。几人意兴阑珊地夹起一根婆婆丁,蘸了点那小碟里深褐色的大酱,送入口中。

起初是习惯性的咀嚼,随即,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眼神里透出惊异,互相交换着目光。那酱入口咸香恰到好处,细细品来这味道,恍恍惚惚,竟与记忆深处郝大嫂那大酱的风味,那么相似!

 

他们急忙招呼老板,追问这酱的来历。老板指着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弃袋小小商标。三人凑近了看,那商标三个字——“郝胥大酱”。

 

他们按照商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声音:

 

“喂,哪位?”

 

“是胥大斌吗?”这边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是老哥们儿啊!是我,大斌!”

 

当那酱香萦绕在梦里时,胥大斌早已将那份感念化为了行动。他悄悄接走了年迈孤单的郝家夫妇,白他俩为师,为他们养老。他也将郝大嫂那手秘而不传的制酱手艺,一点一滴地、完整地继承了下来。他用现代的商业头脑,包裹着那份传统,创办了“郝胥大酱”。那“郝”与“胥”的联结,不仅是商标,更是一段岁月、一份恩情、一种传承的见证。

 

王綮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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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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