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一张大贰的旅程（小说）

◉ 庄歌

伍家牌和陆家冲，两个村落血脉相连。村口巨大的牌坊石刻上，“煨胡子发源地”六个字苍劲古朴，村道中萦绕着字牌碰撞的轻快咔嗒声，从晨光微曦到月悬清霄，从未停止过。红二七十在指尖翻飞，黑牌轻灵滑动，如同古老血液奔腾不息。这片土地的生命韵律与呼吸，早已融入进这一局局的牌理中。

村深处，煨胡子博物馆守护人陆明正细心擦拭着一个玻璃展柜中的一张字牌，背面花纹模糊磨损，而正面鲜红依然的“贰”。他低垂眉眼，手指轻柔抚过玻璃，宛如触碰祖辈温热的灵魂。这是那位清末追随湘军将领曾大人的祖先陆将军带去的，传说中陆将军在金陵城破之夜，于月光之下紧盯这张牌失神良久。战火中的兵卒曾以此为精神依靠，而陆明的曾祖，便靠这牌在肃杀的营盘里传递思乡的暖意，将字牌秘密传遍湘军营地。

“明叔！”年轻清朗的声音打断他的追忆，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伍启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前。他兴奋的声音都带着风尘气息：“我是纪录片导演伍启，爷爷是从伍家牌走出去的，这次专程回来拍煨胡子申遗的纪录片！这出自煨胡子发源地的片子，一定会在全国热播！”他手中紧握着的摄像机镜头在光影里闪闪发亮。

陆明起身，脸上的褶皱里挤出一丝平和的笑意，对着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牌桌支在陆家天井浓密的树影下。伍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几张牌，指尖微颤。对面坐着的陆明老人却像岩石般宁静。伍启小心地打出一张黑三，对面的陆大叔却从容推丢下自己的牌面——胡了！一块“匾”赫然眼前！三张醒目的红牌，二、七、十整齐排开，映着午后柔暖的阳光。

“伍导，你看，这‘一块匾’。”陆明指尖轻轻划过红牌牌面，言语带着烟火气中的耐心，“三张红牌合在一处，胡牌时便是翻倍之数。心里不先算好，到时候可要拍大腿后悔了。”

接着，他就像博物馆里的讲解员，与伍启说起了煨胡子的前世今生与种种玩法。

煨胡子，是种由汉字、数字组成的字牌游戏。牌面全是汉字表示的数字，分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大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每个数字大小各四张，总共八十张牌。二七十是红牌，其余的都是黑牌。煨胡子起源于我们陆家冲和你们伍家牌，所以我们这里的子孙以煨胡子的陆和伍为姓氏，其实我们的始祖姓啥都无可考证。煨胡子数字组成变化万千，逻辑推理缜密有矩，具有强化记忆、增强反应能力、防止老年痴呆症之神奇功效。其群聚性玩耍还能增进友谊，拉近感情。特别是互不相扰、能按各自意志、充分发挥各自的聪明与智慧的玩法，倍受大众喜爱。我们的煨胡子足可与桥牌争雄，与麻将争高低，是一项益智、延年的内普惠性大众性文化体育活动。在我们神奇秀美的伍家牌、陆家冲，数百年来，世世代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白天黑夜；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劳作之余；无论是男女，还是老少，都个个煨胡子不离手。它可三个人玩，也可四个人玩，还可二个人挖对坎。不管是那种玩法，总是玩得高兴至极，玩得那么物我两忘。论规则，只一张红牌称为一点朱；只三张红牌组合叫做一块匾；有十张红牌叫红胡，点朱块匾红胡都可翻翻；十三红算一百胡；自摸奖励十胡；放炮是要罚的，放多少罚多少，捉炮的还要奖励十胡；抓牌落手直接胡叫天胡，算一百胡；第一张捉庄家的炮叫地胡，也算一百胡；全黑无红是乌胡，算一百胡......，各种打法，各种算法，各种胡法，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打煨胡子可以识人断人，是心理学检测的一个标准。出牌慢的人性格好，出牌快的性格急，不紧不慢，胜而不骄，败不气馁，淡定而又泰然的是煨胡子高手，只赢得而输不起的乃自私、小气、没有气度的人！如今，煨胡子走出我们家乡，世界人都会玩呢......

老人娓娓而谈，伍启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捕捉着老者脸庞上的微表情和炉火纯青的技巧。牌桌上的光景，的确别有洞天：一旁茶馆里几位老太太慢条斯理出着牌，轻声细语如流水淌过；而隔壁新开小酒馆那桌年轻人出牌却迅疾如电，牌声噼啪敲击，间或伴随着拍桌子或懊恼的“哎呀呀”声。老者陆明的声音温和平缓，恰如流水流过石上苔藓：“快了，牌路便粗糙；慢了，火候便赶不上这牌局变化……人这牌品啊，就像照心镜咯。”

黄昏悄至，炉膛跳跃的柴火把两人身影拉长又揉碎在墙壁上。陆明讲得兴起，言语间夹杂着祖父辈的故事：陆将军在军中推广牌戏，烽烟里亦不离不弃；村中早年闹灾荒，饥肠辘辘的乡亲竟也能靠着磨砖为牌，在牌桌上寻觅片刻忘忧。伍启盯着屏幕回放光影中老人脸上沉静的力量，忽然懂了些什么——煨胡子牌面，不正是这村野小民世代相续的韧性图腾吗？

博物馆开幕那日，晨光如洗。人声喧沸直冲云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匾由红绸半遮着悬在正中，如一个古老故事的新封印。博物馆里最核心的展柜前人头攒动，陆将军当年遗留的那张红“贰”，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像一颗历经百劫却不肯熄灭的心。展牌上简短写着几行字——血色的硝烟中，传递着从伍家牌与陆家冲而来的温度与信念。

人群中突然起了骚动，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捧漆盒，郑重放在玻璃柜旁。伍启认出了领头的伍大伯，这位老人曾在闲聊中讲述他少年时在长沙码头谋生，字牌维系着流散乡亲的乡愁纽带。伍大伯布满岁月沧桑的手摩挲着漆盒：“这是我们几个老头子当年南下用的牌，也算是个念想……让它陪着老祖宗那张牌吧。”人们无声点头，牌匣虽旧，其重胜金。

陆明注视着玻璃匣，老人与年轻的红牌相隔百年时光，此刻无言对视。伍启的镜头默默捕捉着他深邃的眼神里那抹复杂的潮涌。馆内声如浪潮，而老人却在这喧嚣中沉入更深处，那目光仿佛越过了所有沸腾的人影与光彩，凝望进一片属于过往的静默里。

庆功宴的喧嚣如灶火烧旺的炊烟，丝丝缕缕飘散在陆家祠堂的梁柱间。酒香蒸腾，笑语不断，牌桌早已四处摆开，洗牌之声噼啪不绝。

伍启陪陆明坐在祠堂西厢僻静的角落小桌。一杯浊酒在手，伍启望向喧闹方向：“明叔，村里人真是……高兴得不得了。”红牌的点点猩红灼灼跃动在他眼前，宛如千百年来未曾熄灭的心火。忽然间，他想起陆明曾对他说过的“打牌如走路，急不得”，心头悄然一动，便伸手按住了本能想打出的那张红十，重新思考，将另一张牌缓缓推出。

陆明看着伍启出牌的手势变化，眼中精光一闪，微微含笑点了点头。他接过伍启的话头，语气如陈酒愈醇：“热闹好啊，这是祖宗牌上的精气神，熬过大风大浪都没散……可咱们真正要守着的，是这牌里头的道道。”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伍启尚未丢下的牌，“一张是单，两张成对，三张能变‘匾’……牌里的数理规矩，就如这世路。该合时则合，该变处能变……牌理通了，处事的大道理也在里面了。”

“一张大‘贰’传了多少路？”陆明喃喃低语，仿佛穿透光影岁月，看见了那张牌走过的艰难历程。“牌桌上的输赢得失如同人生浮沉，不因局促欢喜而忘形，也不至因失牌懊恼便丢了气度……最终稳坐如这老屋脊上的兽，方有长远风景。”祠堂窗格透进一缕月光，映照着他布满斑痕的手轻轻摩挲一张温润的古牌。

回城途中，伍启在高铁上拿出陆明老人最后送他的那张普通新红“贰”，指腹温存抚过——它不过八十张中的一张。但无数张牌的更迭里，有老将军的凝视，有曾祖父在营盘月下抚牌的指尖余温，有伍大伯们漂泊他乡牌面上的斑驳泪水与指印，有树影下陆大叔娓娓道来的牌理人情，更凝着这整整两片土地几百年间不息的心跳与脉搏。

纪录片首映成功，银幕最后定格在古村上空升起的大片烟花，光点落入家家户户门前翻飞的牌阵里。有人赞叹申遗成功的荣光，有人沉醉于古牌承载的历史传奇。但影院后排，伍启专注地看着那张红牌“大贰”的特写镜头，嘴角轻扬，只有他听见了陆明老人温厚声音在心底深处缓缓流淌：

“莫让烟火晃了眼。煨胡子的魂灵，它在骨不在皮，它是活的——在摸牌出牌的每一双手里，在输赢起落间那颗稳稳当当的心坎上。”

灯火暗淡，字牌碰撞之声却犹然在耳，宛如一曲绵长婉转的乡土吟哦。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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