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学轶事——通校
◉ 成纪布衣
傍晚和几位老兄在江边散步,晚风卷着热浪掠过肩头,闲聊中聊起了孩子上学的事。王哥感慨说现在的娃多享福,车接车送不说,书包都有拉杆,想当年咱们背着帆布包走几里山路,寒冬腊月冻得手脸通红也不觉得苦。他话音刚落,儿时上学的场景便如汉江水般顺着记忆的缝隙漫出来,将我拽回了二十九年前的甘沟。
那时候我十一岁,刚从村小转到乡中心小学。开学第一天,二叔家的哥哥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门口等我,书包带子磨出了毛边,像两片耷拉着的狗耳朵。他比我大一岁,个头却跟我一般高,走路时微微驼背,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课本,而是家人对"念书人"沉甸甸的期待。
鸡叫头遍时,窗外刚泛出一点灰白。母亲总在这时点亮厨房的灯泡,昏黄的光团在晨雾里晕开,她把前一晚蒸的馍一个个码进铁盆,蒸汽在灯泡上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日子里悄悄滑落的痕迹。我抓两个馍塞进书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铅笔盒,棱角硌着掌心。母亲在灶台上掂着葡萄糖玻璃瓶要给我灌开水,我慌忙摆手:"够了够了,昨晚的还没喝完。"其实是嫌水瓶沉。出门时,露水正顺着门前的柳树叶往下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惊得我打了个激灵,抬头望见东边的山尖已染了点鱼肚白。
从村子到镇子有两公里多,除了街道几百米铺有沙子的马路外全是土路。春末夏初时,拖拉机碾出的辙印里积着水,倒映着天上的云,我们踩着辙印边缘走,鞋底沾满黄泥巴,甩一下能甩出半尺远,落在裤腿上结成硬壳。哥哥总走在前面,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里面除了课本,常塞着偷来的水果——刘家坪的桃、李家河的杏、川口弯的青苹果,咬一口酸得牙花子发软,却舍不得扔,留着课间就干馍吃,酸水混着麦香,倒也吃得香甜。
早晨的路是带着露水的。天麻麻亮时,远处的山梁像条灰黑色的带子,路边的冰草上挂着水珠,走过去裤脚能湿半截。哥哥爱讲穴沟的故事,说那里早年淹死过放羊娃,阴气重,傍晚和中午过沟能听见哭腔。我偏不怕,追着问:"那脏东西长啥样?有我家的看门狗凶吗?"他回头瞪我,眼里的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你就是个冷怂,等真遇上了,看你哭不哭。"话虽这么说,每次过穴沟时,他总会喊我跟紧他。
早自习的铃声像块石头投进水里,在寂静的镇子上荡开圈圈涟漪。我冲进教室时,总能闻到李堡同学带的午饭香——他们有时装一袋洋芋擦擦、有时装一袋干板,上面卧着个金黄的煎蛋,油星子浸着塑料袋的边边,看得人直咽口水。我的书包里只有干硬的馍,就着偷来的酸杏、青苹果啃,有时馍太硬,得沾点自带的凉水才能咬动,前排的女生撞见了,总会捂着嘴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最难熬的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的下课铃像道赦令,全校的通校生瞬间涌出校门,布鞋踏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能呛得人咳嗽。我和哥哥混在人群里往家跑,夏天的日头把土路晒得发白,脚底板像踩着钢板——硬邦邦的。路边的灰菜、冰草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条。有次跑急了,我被路边的石头绊倒,膝盖磕在硬路上,血珠子一下子冒出来。哥哥蹲下来,抓了把路边的细土按在伤口上,嘴里念叨着:"金土土,银土土,今天不好明天好。"土粒钻进伤口里,疼得我龇牙咧嘴,他却突然笑起来:"你看你,平时牛气冲天,这点痛都忍不了。"我想骂他,却看见他偷偷往我伤口上吹了口气,眼里藏着点不好意思的温柔。
到家时,院门多半是锁着的。母亲在地里忙活,我熟练地搬过墙根的石头,踩着它翻进院里。厨房的锅里扣着午饭,多半是凉了的烩面片,上面结着层皮,碗边粘着咸菜渣。我先去猪圈给老母猪添把糠,再把驴牵到槽边饮水,它喝完水摇头吹鼻子溅我一脸水。鸡窝里的母鸡咯咯叫着,我摸出两个热乎的鸡蛋,一个放到麦仓里存着,另一个磕在碗里,用开水一冲,搅进烩面里一起吃。有时母亲会在灶台上留个烤洋芋,焦黑的皮里裹着黄白的瓤,就着坛子里的辣子酱,也是一顿喷香的佳肴。
吃完午饭就得往学校赶。太阳正毒,走在光秃秃的土路上,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掉进眼睛里蚀得慌。哥哥会在路边折根柳树枝,编个圈戴在头上,说能挡挡太阳。有次路过刘家坪的果园,发现几棵花红树,果子红得透亮,我看四下无人,跳进园子摘了几个,我们边走边吃,酸得直跺脚,却笑得停不下来。
夏季的雨如小孩子变脸一样。乌云压过来时,山梁瞬间就模糊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能飞到裤腰上。我脱了布鞋揣在怀里,光脚踩着泥浆走,脚底板被碎玻璃划破了,血珠混着泥水渗进土里,愣是咬着牙没吭声。快到村口时,才把鞋穿上跑回家,怕妈妈看见受伤的脚会心疼。吃完饭,我接过妈妈递来的尼龙袋子往头上一顶,踩着湿滑的路往学校赶,袋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顶着个小帐篷,却也能遮住大半的风雨。
通校的路上,伙伴像秋叶一样慢慢少了。四年级的冬天,彩霞没再来上学。她爹说丫头片子认字就行,不如早点辍学回家帮家里增加劳力。那天放学,我看见她挎着半篓猪草站在路边,齐腰的辫子剪短了,露出光溜溜的脖颈,见了我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后来听说她嫁去了邻村,再见到她时,是我去兰州上大学的路上,透过中巴车窗户,见她抱着孩子坐在马路边,和一帮邻居拉家常,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
六年级时,刘伟斌也辍学了。听他弟弟说,他跟朋友去银川打工了。再后来,他成了钢筋工,高考结束后我还跟他一起去银川金凤区的工地上干活,彼时的他已是一个能带工人的小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递给我一瓶冰镇啤酒:"早说你念得进去,果然有出息。"只是从那以后,我在通校的路上,再也没见过那个和我一起偷摘苹果的瘦小子,那条路上,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少了许多欢笑。
最难忘的是那个被公鸡骗了的夜晚。期末考试前,我特意早睡,却被一只报晓太早的公鸡闹醒。窗外的月亮隐藏在云间,像块被啃过的馍,边缘坑坑洼洼。我推醒哥哥,背起书包就往学校跑。路过穴沟时,风声呜呜地响,真像有人在哭,哥哥突然拽住我,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地里干玉米杆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们吓得魂都飞了,拔腿就跑,书包里的馍掉了也没敢捡。跑到学校时,大门紧锁着,看门的老师披着棉袄出来,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瞅着手表笑:"两个憨娃,这才凌晨一点,是想住学校啊?"我们站在手电筒的灯光里,看着彼此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荡开,惊飞了大柳树上的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里,藏着少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与傻气。
初三毕业那年,哥哥没考上高中,要去乌海打工。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走在通校的路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念,将来去城里,别再走这破路了。"那天的夕阳把土路染成了金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村口的大柳树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突然发现这条路好像短了许多——原来走了六年的路,早就在心里刻成了地图,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哪段路的土最黏、哪棵树下有石头,都印在脑子里,成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绕到街道学校去看看。土路修成了柏油路,两边小洋楼林立,校门口停满了小汽车,再也没有背着帆布包奔跑的身影。可每当月亮升起来,我总觉得能看见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帆布包在背后晃啊晃,惊起的麻雀掠过麦地,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像极了当年我们没心没肺的笑。
那些在通校路上走过的日子,像一粒粒种子,埋在心里发了芽。磨破的布鞋、摔破的膝盖、凉掉的饭菜,还有那些走着走着就散了的伙伴,都变成了心里的光。后来我走了很多路,有平坦的柏油路,有光滑的水泥路,却总忘不了那条沾满泥巴的土路——它教会我,路再远,只要一步步走,总能到达;日子再难,只要心里有光,就不会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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