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散文：小雪日，柿如灯

◉ 王綮（河南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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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土路尽头，领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路旁竟有一小片甘蔗林，在初冬的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见枯黄，却还倔强地立着。她好奇地钻进去，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掰下一根，放在嘴里吮，随即被那清冽的甜惊得眯起了眼。这甜，仿佛是通往另一个更丰饶世界的序曲。

转个弯，那片柿子园便毫无预备地涌到眼前来了。

这哪里是小雪时节应有的气象？天蓝得像刚被水洗过，几缕云淡得如同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要散掉。而那一树树的柿子，便在这无边的蓝底下，毫无顾忌地红着。不是一颗两颗，是成百上千颗，沉甸甸地挂在已然落尽叶子的枝头，像无数盏小小的、圆滚滚的红灯笼，把整个园子都照得暖洋洋的。这红，不是羞涩的绯红，也不是凄艳的殷红，是一种饱满的、厚实的、透着蜜光的橙红，是生命在即将圆满时，迸发出的最热烈的颜色。

女儿早已欢呼着奔向最近的一棵树。她仰着头，在那缀满果实的枝丫间寻觅，小小的身子，在那巨大的丰饶面前，显得愈发可爱。她看中高处分杈上并蒂挂着的那两颗，阳光透过，像半透明的红玉。她踮起脚，伸长手臂，指尖将将够到。她并不使蛮力去拽，只是用掌心轻轻托着，一转，再一转，那柿子上细长的果柄便顺从地脱离了枝头，稳稳地落在她手里。她捧着这秋日的馈赠，转过身来，脸上是藏不住的、近乎骄傲的喜悦，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日头还亮。那一刻，她摘下的不只是一颗柿子，更像是把一小片阳光、一小片天空的蓝，都一同摘了下来，收进了怀里。

我站远些，看着这天地人。蓝天是画布，铁划银钩的枝干是笔触，而那满树累累的果实，便是自然最慷慨的泼墨。女儿那件淡紫色的身影，在那一大片红与蓝与褐的色彩间，灵动地成了一点最温柔的韵脚。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有寒意，可阳光落在背上，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这冷与暖，同时熨帖着肌肤，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矛盾了。

回去的路上，她小心地抱着那颗最大的柿子，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来时吮过的甘蔗的清甜，仿佛还在舌尖，而此刻怀抱里的，却是另一种更醇厚、更踏实的甜香。我忽然想，所谓节气，或许并非一道僵硬的界限，它划开的，只是日历上的光阴。而在大地的怀抱里，生命自有其从容的步调。小雪，带来的不一定是肃杀，也可以是枝头这一场盛大的、静默的欢宴。带孩子来，摘下的也不只是柿子，是让她亲手触摸这时节的温度，将这浓得化不开的暖红，印进童年的记忆里。这便够了。

2025年11月22日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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