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巷子里的陶
举报◉ 葛建民(浙江金华)
巷子太窄,窄得只容得下两种东西:光和影。
晨光是七点一刻来的。先是一小片,斜斜地切在斑驳的砖墙上,把青苔照得透明。然后是整片的光瀑,顺着瓦檐泻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移动的金砖。我跟着光走,影子在身前身后交替——有时是巨人,有时又缩成脚底的一团墨。
十点钟,光爬到第三户的门楣。那是扇褪了色的朱漆门,铜环被磨得亮亮的,像老人的眼睛。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拉坯机的声音:嗡——,嗡——,低沉而均匀,像大地的心跳。
我推门进去。
满屋的陶。架子上、地上、窗台上,全是或立或卧的陶坯。有的刚成型,还带着泥土的本色;有的上了釉,在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拉坯机前,老陶正佝着背,双手环着一团旋转的泥。他的手很稳,泥在他掌心向上生长,像有了生命。
“看可以,别碰。”他没抬头,“刚定型的坯,一碰就歪了。”
我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看泥在他指尖变幻。先是个碗,忽然又拉成瓶,最后却成了个说不出的形状——既不是器,也不是物,就是泥本身该有的样子。
“这做什么用?”
“没用。”他停下机器,用竹刀修边,“泥想成什么,就让它成什么。”
午后,光移到了天井。老陶搬出几个半干的坯,放在竹架上晒。阳光穿过瓦缝,在坯上投下细碎的影。他蹲在旁边抽烟,烟灰很长,颤巍巍的,不肯掉。
“年轻时候,”他忽然开口,“总想把泥捏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后来发现,是泥在教我怎么捏。”
他指给我看墙角一堆碎片:“这些都是老师。摔了,才知道泥的性子。”
我拿起一片。断面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最里层还是湿润的深褐色,往外渐渐变浅,到边缘已成了陶的质地。原来泥变成陶,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层一层地,把时间吃进去。
黄昏前,他开始收坯。动作很轻,像抱婴儿。有个小钵在他掌心转动时,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
“裂了。”他对着光看。果然有道细纹,从钵口蜿蜒到底。
“可惜。”
“不可惜。”他把钵放回架上,“这道裂,是它今天晒足了太阳的记号。”
光终于退出巷子时,我也该走了。老陶送我到门口,手里还沾着泥。
“明天还来吗?”
“来。”
“来看这道裂。”他指着那个小钵,“看它明天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巷子暗下来了。但我知道,那些陶在黑暗里继续变化着——水分一点点离开,泥土一点点收紧,裂缝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调整着自己的走向。
就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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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这是我几年前在龙泉青瓷小镇某条巷子里的真实见闻。老陶全名已忘,只记得他手上的泥香,和那句话:“泥在教我怎么捏。”写作时,我尽量去掉形容词,只留下动作、光线和对话。好的散文应该像陶——有孔隙,能呼吸,捧在手里能感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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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建民(河南分会副会长) 这篇散文写得太好了,文笔清新,感情细腻,张驰有度,不管是对话,还是动作描写,浅浅几笔,短短几语,便让一幅帽画鲜活地立在读者面前,立在风里阳光下,一篇非常优秀而又出自生活的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