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人生

◉ 马韩

我有一块机械表，戴了整十年了。最近手表出了点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一天下来会慢上那么一分钟。但这件事却让我很苦恼。
一天慢一分钟，一个月下来就是半个小时。这么大的误差实在不能让人接受。是的，你说的对，我可以每天校对时间，可这就给我增加了额外的工作负担。你是没看到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我已经被李老板催得喘不过气来。每天校对手表的时间，我完全可以用来冲杯咖啡、吸支烟、甚至是痛快得打上几个喷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扔掉它？不，我不能那么做。我们的感情很深。这十年来，我们形影不离，几乎是表不离手，手不离表。我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摘下它，（尽管它是防水的，可以在水下50米深）其余时间它都是陪着我。不管我高兴也好，伤心也罢，它都陪着我。它不会对我乱发脾气，更不会对我不忠。它的三根指针从来不会出轨，只会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欢快而又热情地奔跑着。它陪我在茫然中前行；陪我在时光中衰老，我已经把它当成我身体的一个零部件。就像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们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我不能失去它。
现在它出了问题，就等同于我身体出了问题。我真该好好保养下它了。我想起来了，我还从没给它做过一次真正的保养。这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你也许会问我，你没有手机吗，手机也是可以掌握时间的啊！我想说，别在我面前提它，我讨厌手机。现代科技制造它的时候，它仅仅是个通话的工具。人类曾经得益于它，它从一定意义上缩小了地球的范围，并且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现在它完全变了样，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统统离不开它。它的功能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可它违背了设计它的初衷。它从一部简单的移动电话，变成一台摄取人魂魄的智能怪物。人类因为它又衍生出一个新的民族——低头族。它让亲情、爱情、友情变得疏远，让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滞留在那层冰冷的玻璃屏幕下面。它里面装满了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标，而我仅仅认识常用的几个。最糟糕的是，每次李老板总是通过它来发号施令。它是李老板的帮凶，可我又不能让它停机。我每月为它按时交费又不得不听命于它。我讨厌它，它代替不了我的手表！
我随时随地都要看我的手表。除了看工作时间，避免迟到早退被李老板痛骂并扣工钱，像一些偶然事件我也会用时间来记录。白天一群大雁从天空中飞过，我会抬起胳膊，看看这会儿是几点。夜里楼上的床板嘎吱嘎吱有节奏地响动，我会看看这又是几点。现在它走不准了，我变成了一个时间的盲人。我的生活质量大打折扣，幸福指数也是大不如前。我决心得找个修表师傅给它好好保养一下。
我来到一家老字号钟表维修店。“师傅，我这块表走不准了。能帮忙检查下吗？”我说。
“当然。我想问，你指的走不准，是快还是慢？”修表师傅抬起头，把鼻梁上的眼镜扶了扶问。
“慢！每天大约慢一分钟。”
“哦！正常在正负30秒。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清洗下机芯，上点进口好油，我想会好些。”听修表师傅的口吻显然信心十足。
“好的。”我愉快地把手表摘下来交给修表师傅，说好第二天来取。
接下来的一天，我是在漫长的等待和折磨中度过的。有好几次我伸出胳膊，想看下现在是几点。可我的左胳膊腕除了一圈浅色的印迹什么也没有。
早上的时候，直到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我才发现我错过了吃早餐的时间。我想起之前吃剩下的半块面包。我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见了它。它显然已经躺在抽屉里很长时间了。我使劲咬了一口，门牙在它上面打着滑，还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我又连续咬了它几口，总算啃下来一小撮面包渣儿。有些面包渣儿掉在了桌子上面。我低着头，伸出舌头，把桌子上的面包渣儿连同灰尘一舔而净。
夜里，楼上又传来男人和女人的吵架声和摔东西声。每次他们吵架，我总是在夜光中注视着我的手表，我会从听到第一次声响开始计时。有时吵架声会持续十几分钟，有时会持续两三分钟。女人骂男人的时候，我是最清醒的。我清醒着就会回忆一些童年往事。有些事儿我想着想着会笑出声来。于是我就希望女人一直这么骂下去，我也会一直想下去，更会一直笑下去。女人还在不停地骂着，可没有了手表我没办法计时了。我不知道女人这次骂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早就停了。可女人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没有了时间的佐证，我的耳朵变得麻木了。我用双手使劲捂住耳朵，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隆隆的闷雷声在耳朵里回荡。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想我是睡着了。我梦见我的手表修好了，它不仅走时精确，而且焕然一新。正当修表师傅要把它交到我的手里，我却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请求修表的师傅把手表的后盖打开，便一头钻了进去。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手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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