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爹的后事
◉ 马韩
徐老爹的儿子徐白弯费力地侧身挤进人群,仰起那颗尚能数的清长有几根绒毛的大光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蠕动却不发出声音,念叨着公告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突然睁圆了眼睛。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那几根又粗又短的指头,在油光闪亮的头顶上划着圈的不断摩挲着,就像抚摸着当初占地时领回的那十几捆钞票。徐白弯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当年那既欣喜,又悲伤的一幕。
有谁见过那么多的钞票,每捆十万,用白色的打包条勒得方方正正,像刀切出的豆腐块般整齐。徐家老小围坐在钱垛子周围,一声不响地看着,徐白弯当时想痛快地放个响屁都给硬憋了回去。
徐白弯的老爹老泪纵横,他第一个伸出颤巍巍的,枯树枝般的手,轻轻抚摸着钱垛子的锋利棱角,生怕一不小心就划破了手。徐老爹嘟嘟囔囔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藏了只老猫,下不去,上不来,还打着巨大的呼噜。徐老爹剧烈地喘了几下,打了几个哆嗦,黑眼珠子上翻,露出爬满蜘蛛网状红血丝的白眼仁。徐老爹一口痰没上来,就一命呜呼了。
家里开始有了震天动地的声音。徐白弯老娘双手拍打着罗圈腿,泪如雨下,哭喊着老头子命短,守着一大堆钱却没命花。徐白弯哽咽着,吩咐婆娘把炕上的钱收好,腾出了一片地方,把老爹身子放平,胳膊和腿捋得直直的。
老爹尸骨未寒,还透着丝丝余热。上门的二宅先生就一个接着一个。这地方的二宅先生顶多算半个阴阳先生。二宅们不看阳宅,专门承揽白事一条龙服务。这年头,活人赚活人的钱难,可赚死人的钱容易。二宅们耳朵长,消息更是灵通。谁家老人去世,专门有人给二宅们通风报信。二宅谈成买卖,报信的人从中谋个三五百的信息费,这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没有办过白事的人家,啥经验没有,巴不得有人给忙前跑后。哪个二宅先到,基本上这事也就铁板钉钉托付给人家了。
最先得到消息,来到徐白弯家的二宅,是已过世的老二宅牛五的儿子,叫牛六。这名起的,不知道的人以为是牛五的弟弟。牛六进了徐家门,循着细微的哭声,来到徐老爹的下屋。牛六朝着炕上直挺挺地躺着的徐家老爹,深深鞠了一躬。老爷子走的挺安详,这是修来的福分,大家请节哀,眼下咱们得商量下怎么把徐老爹的后事办的风风光光,牛六说。徐白弯没说话,把手伸进裤兜,摸了几分钟,手指头里夹出来两根烟,一根递给牛六,一根给自己点上。牛六也不客气,接过烟,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又瞅了瞅过滤嘴上印的几行小字,并没有马上点着,而是夹在了耳朵上。
我爹走的突然,辛苦了一辈子,眼看着要享清福了,却撒手走了,徐白弯这才说了话,又呜呜哭了起来。牛六安慰了几句,从兜里掏出小本和笔,像医生开处方似的,沙沙写了些东西,撕下来让徐白弯照着清单买来。徐白弯接过来看了看,鬼画符似的,费力地辨认出几种水果的名字,还有蛋糕、蜡烛、香、麻纸、红白布等。徐白弯把清单交给婆娘,吩咐了几句,婆娘换了件衣服,就拿着清单出了门。
等婆娘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徐白弯娘俩已经和牛六把徐老爹的后事商量妥了。基本都是按徐老太太的意思定下的,说要把徐老爹后事办的风风光光,有档次,不得从简。
徐老爹的灵堂准备设在庭院当中,面朝大门,方便前来祭奠的亲戚友人。牛六的人已经开始架设灵堂。按照徐老太太的要求,牛六托人送来了最好的寿衣寿鞋,还带了个过去只有地主老财才戴的瓜皮帽。寿衣是茄子紫的,绣着若干寿字图案,像广告上的德芙巧克力,又丝又滑。内衬是明黄的,黄的直耀眼。趁着徐老爹身子尚软,娘俩搭手,孙子孙女帮趁,给徐老爹把旧衣服脱掉,擦洗了身子,才换上了崭新的寿衣。
庭院正中央灵堂已经搭好。灵堂门上方用鲜花和绿叶扎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匾额,白色的花映衬着绿色的叶,是“万古长青”四个白色的大字。灵堂两旁挂着一长串的彩灯,彩灯两旁各自垂下一个用黑布扎成的硕大的结。到傍晚时分,通了电,彩灯闪烁,光彩夺目,黑色和黄色相间,更显得庄严肃穆。到了天黑,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已经拉进了灵堂,就等时辰到了入殓。
入了殓,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接二连三前来吊唁。他们中有的是徐白弯事先通知了的,有的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的。来人表情都是惊人的一致,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有人手里拿着一刀麻纸,也有带着几块面包的。徐白弯灵堂候着,接过来人手里的东西放好,抓起一小撮纸钱,跪着在灵前烧了,又磕了三个头。来人是小辈的,也跟着跪下磕头。也有同辈,就默默地站着,算是默哀。来人吊唁完,大多很快离开。也有人见了认识的人,就聊起来没完,一直到晌午都不走。徐白弯挽留在招待亲友的临时帐篷里吃过午饭才离开。
牛六已经给看好了日子,十一天出殡。徐白弯和牛六商量,说出殡的日子拉的太长,这样下去怕熬不住。牛六说,一切都是按照徐老太太的意愿操办的,想提前出殡也成,得和你老娘说去。提到老娘,徐白弯没了下话,只能硬着头皮熬吧。
徐家不出五福的亲戚太多。从徐白弯的爷爷这辈算起就兄妹十个,再枝生下来的叔伯姑姑又一大嘟噜,到了徐白弯这辈的兄弟姐妹更是庞大到可以编成一个连。徐白弯想着,在这九天里,每天都有百十号人要在这里吃三顿饭就犯了愁。如今不同过去的光景,并不怕亲戚友人吃喝,不过是多花点钱罢了。只是每天要招呼这么多人吃喝,实在是身累心乏。当初老娘和徐白弯商量,每天要厨子准备十桌来招待亲戚友人,徐白弯就反对过。结果老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说徐白弯疼钱,不舍得给自己亲爹花。徐白弯再三解释,说不是不舍得花,是招呼不来那么多人。老娘哭得要死要活,说自己也死了算了,正好一遍把两个老的都打发了。
徐老爹的后事,最终还是依了徐老太太。第十天代人,中午足足开了三十桌。酒足饭饱,杯盘狼藉,老太太又留众人晚上继续吃,吃完好看大戏和鬼抬轿。从徐老爹去世第三天起,这已是徐家办丧事以来唱的第七场戏了。开始那两场戏,每天晚上人山人海。卖饮料的,卖瓜子花生的,烤面筋的,烤猪肉羊肉串的,都能做一晚上好买卖。后来那几场就不行了,亲戚友人村人有点看腻的样子,大都忙着各自的事,来看戏的人不多。只有村里几个上了一大把年纪的,腿脚还凑乎的老人,零星过来捧场。做买卖的小摊小贩来了几波,又走了。几个戏子轮番在台上孤独地咿咿呀呀应付差事似的唱着,老人们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听得似懂非懂。徐老太太怕人少不热闹,竭力挽留众人,说今晚不仅台上唱戏,台下还给观众们发烟,人手一包芙蓉王。
到了晚上,人头攒动,果然来了许多人。有人还通知给邻村的熟人也来了,说是东家出手大方,见人就发芙蓉王。台上已经响起音乐,一个女戏子抖着袖子,一招一式地扭捏着。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口哨,高喊着,唱戏的下去,哥几个要看现代舞。旁边有人趁势起哄,对对对,跳脱衣舞更不赖。台下一度失去了控制,有嚷着要看戏的,有嚷着听二人台的,更有甚者要求现场点歌,歌名还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台下嚷的,喊的,笑的,闹的乱哄哄的,几个戏子见势不妙,唱也不唱了,扭也不扭了,转身跳下舞台。徐白弯正忙的给人群散烟,见人就发,一边发,一边说,多谢捧场,不要走,一会还要放烟花。
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首首歌曲轮番播放着,大屏幕上的背景亮闪闪的,滚动播放着徐老爹生前的照片。早领到烟的人拍拍屁股溜了,没领上烟的人,还挤在人堆里,伸着长长的胳膊,高喊着,我的,我的。徐白弯努力挺挺腰板,汗珠子从头顶一直流到脖子。他想起在地里锄田那会,也有流汗的时候,那时他放下手中的锄头,可以撩起衣服从头擦到脖子。他此刻想腾出手来擦把汗,可周围被众人围堵着,一个个陌生的声音像是要债一样,逼着他出不上气。当他把手中的最后一盒烟发出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努力向后仰着,他看见大屏幕上的老爹正用手指着他,好像那次给老爹破天荒地买了一包五块钱的哈德门烟,老爹劈头盖脸就骂,你这个败家玩意。
烟花咚咚咚,一道道白烟流星般飞到半空,炸开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礼花。礼花照亮了徐老爹去往天堂的路,像坠入星河的石头,泛起一圈圈星光点点的涟漪,向四周扩散着,直到越来越暗,最后化成一缕黑色的烟。徐白弯看着烟消云散,脑子里大体估摸了下这些天的大小开销,猛地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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