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窄桥

◉ 楚旺群（河南荥阳)

老槐树下的石板凳，被日头晒得发烫。陈望把汗湿的褂子往肩上搭了搭，望着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条路，是村里人眼里的“黄金道”。邻村的王二柱，就是顺着这条路去城里的工地搬砖，三年攒下了娶媳妇的钱。打那以后，村里的青壮年一拨接一拨地往那条路上涌，仿佛踩着王二柱的脚印，就能复刻一样的好日子。

“望子，你也别犟了，跟三叔去城里吧，工地上管吃管住，总比在地里刨食强。”三叔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陈望摇摇头，指尖摩挲着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的，关于村里那片荒坡的果树种植规划。“三叔，王二柱的路，是他的路，不一定适合我。”

这话一出，三叔气得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你这娃，就是读书读傻了！放着现成的路不走，偏要去开荒坡，那荒坡能长出金子来？”

陈望没反驳。他想起去年秋天，自己跟着村里人去城里的工地打短工。脚手架上的风刮得人站不稳，他看着身边那些埋头苦干的同乡，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对“王二柱式成功”的渴望，可汗水摔在地上，溅起的却都是迷茫。他忽然就懂了，万人挤过的独木桥，再宽也会变得狭窄，挤上去的人，多半会掉进河里。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陈望揣着东拼西凑的钱，去邻县的农科站请教果树种植技术。回来的路上，自行车坏在了半道，他推着车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开春的时候，陈望扛着锄头，一头扎进了荒坡。村里人都笑他傻，说他是“把钱往水里扔”。有人劝他：“望子，回头吧，趁现在还没亏到底。”他只是咧嘴一笑，继续挥着锄头。

日子一天天过，荒坡上的树苗，在他的照料下冒出了嫩芽。可天不遂人愿，夏天一场暴雨，冲垮了他搭的引水渠，几十棵树苗蔫了大半。

那晚，陈望坐在荒坡上，看着满地狼藉，眼眶红了。他想起三叔的话，想起村里人嘲笑的眼神，心里不是没有动摇。可他又想起自己画图纸的那些夜晚，想起树苗发芽时的欣喜，忽然就释然了。

“此路不通，就换条路走呗。”他对着空荡荡的荒坡，轻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放弃，而是跑去镇上的农技站，请教抗旱保苗的法子。他重新修整水渠，给树苗搭起遮雨棚，日夜守在荒坡上。

又过了三年，荒坡变成了花果山。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香飘十里。城里的水果商慕名而来，争着跟他签收购合同。

那天，陈望站在果树下，看着村里的年轻人围过来，问他种植果树的技巧。他笑着说：“别学我，找准自己的路，比啥都强。”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果树上，也洒在陈望的脸上。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的自己，想起那句“见路不走”，忽然就明白了——所谓的恩赐，从来不是现成的坦途，而是在“此路不通”的碰壁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开满鲜花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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