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忠诚的礼物(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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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细雨给江南小镇蒙上了一层薄纱。王婆挎着菜篮穿过湿漉漉的石板巷时,那只小狗已经在那里了——蜷缩在废弃的米店门槛上,像一团沾了泥的棉花。
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琥珀色的,湿漉漉的。王婆走过去了,又退回来。小狗没有叫,只是望着她,尾巴在石板上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
“可怜见的。”王婆轻声说,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馒头。
小狗迟疑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偷看王婆。吃完后,它没有像其他流浪狗那样立即跑开,而是坐直了,看着王婆。
“怎么,还想跟老婆子回家不成?”
小狗像是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王婆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回头,小狗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见她回头便停住,前腿微微弯曲,像在行礼。
“罢了罢了,家里也就我和老头儿,多个会喘气的也好。”王婆招手,“来吧,给你取个名,就叫‘来福’吧。”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快步跟上。
起初,来福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王婆给它做了个稻草窝,它不敢睡进去,只敢在旁边趴着。给它一碗剩饭,它要等王婆走远了才吃。夜里稍有动静就惊醒,耳朵警觉地竖起。
变化是从骨头开始的。
那天王婆炖了排骨汤,把啃剩的骨头放在来福的碗里。来福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叼起一块,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它趴在地上,前爪按住骨头,认真地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从那以后,来福的餐桌丰富起来:隔夜的鱼头、炒饭里的鸡蛋碎、偶尔的肉末。每得到一样新食物,它的眼睛都会像孩子得到糖果一样发亮。王婆发现,来福最爱的是蛋炒饭,只要闻到蛋炒饭的香味,就会在厨房门口转圈,尾巴摇成小风扇。
一个月后,王婆烧了热水,给来福洗了澡。泥水淌了一地,露出来的毛色竟是雪白的,只在耳朵和背上有几块棕色的斑点。洗干净的来福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哎呀,原来是个漂亮孩子!”王婆惊喜地摸着来福蓬松的毛发。
来福似乎知道自己变漂亮了,走路时昂首挺胸,白色的尾巴像小旗子一样高高翘起。
适应了新家的来福开始展现自己的“才艺”。王婆发现,来福没事时就练习各种动作:它会用后腿站立,前爪合在一起作揖;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像在跳舞;最拿手的是接住抛在空中的任何东西——馒头、橘子、甚至王婆与他丈夫的老花镜。
但只要王两口子婆出门,这些表演就暂停了。来福会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门,耳朵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脚步声。当王婆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来福立即进入准备状态。门一开,它就迎上去,先是一个标准的作揖,然后转三圈,最后用鼻子把王婆俩的拖鞋推到他们脚边。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我了。”王婆总是笑着摸摸它的头,这时来福才会停下来,蹭着她的裤腿跟进屋。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直到鸡笼出事。
王婆在后院养了三十只母鸡,那是她的“蛋银行”。有天早上,她发现鸡笼外散落着几根鸡毛,一只母鸡受了惊,缩在角落不肯出来。
“怕是野猫来了。”邻居张大爷说,“最近好几家的鸡都遭了殃。”
那天夜里,王婆睡得不安稳。半夜听到后院有动静,她叫醒老头起身查看,却见来福守在鸡笼门口,对着黑暗处低吼。远处墙头,一对绿莹莹的眼睛一闪而过。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情况。来福白天睡觉,夜晚就守在鸡笼边,像个小卫士。奇怪的是,自从它开始守夜,鸡笼再也没出过事。
一周后的深夜,尖锐的鸡叫惊醒了王婆。她抓起手电筒冲到后院,看到了令她心悸的一幕:一只体型硕大的狸花猫正试图扒开鸡笼,而来福挡在前面,背毛竖起,露出牙齿低声咆哮。
野猫弓起背,发出威胁的嘶叫,突然向前一扑。来福没有退缩,迎了上去。两只动物在月光下缠斗,猫的尖叫声和狗的怒吼混在一起。王婆正要上前帮忙,战斗却戛然而止——野猫惨叫一声,跳过墙头逃走了。
来福站在鸡笼前喘着气,左前腿有一道伤口在渗血。
“我的好来福!”王婆心疼地抱起它,来福却舔了舔她的手,仿佛在说“没事”。
从那以后,野猫再也没来过。来福成了街坊间的小英雄,张大爷常说:“王婆捡的不是狗,是个忠臣。”
春天深了,王婆的儿子从城里回来探望。看到干净漂亮的来福,他惊讶地说:“妈,您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只漂亮的狗?”
“捡的。”王婆轻描淡写,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骄傲。
儿子住了两天,注意到来福的各种“表演”和它对母亲的依恋。“这狗真通人性。”他说,“妈,我要回城了,您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有来福呢。”王婆摸着趴在她脚边的来福,“它比人还懂事。”
儿子走的那天,来福似乎知道家里有客人要离开,它没有表演,而是安静地坐在王婆身边,看着儿子拎着行李出门。当儿子回头挥手时,来福轻轻“汪”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日子如水般流淌。来福已经彻底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王婆甚至不记得没有来福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会跟它说话,来福虽然不会回答,但总会用摇尾巴、歪头或轻轻蹭她来回应。
直到那个秋日的黄昏。
王婆去市场时被一辆自行车擦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脚踝扭伤了。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来福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它没有表演欢迎仪式,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嗅了嗅王婆的脚踝,然后发出担忧的呜咽声。
那天晚上,来福没有睡在自己的窝里,而是趴在王婆的床边,因为男主人去了城里儿子家。夜里王婆因疼痛醒来,发现来福正抬头看着她,月光下它的眼睛像两颗温柔的琥珀。
第二天,王婆的脚肿得厉害,无法下床。来福急得在屋里转圈,最后它叼起王婆的拖鞋,放到床边,然后跑去门口,又跑回来,看看李婆婆,又看看门。
“你想帮我叫人?”王婆猜测。
来福叫了一声。
王婆想了想,写了一张纸条:“脚伤,请帮忙。”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塑料袋,系在来福的项圈上。“去张大爷家,知道吗?巷子那头。”
来福嗅了嗅纸条,转身出门。王婆从窗口看着它小跑着穿过巷子,心里七上八下。二十分钟后,来福带着张大爷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袋张大爷给的热包子。
“你这狗真神了!”张大爷一边帮王婆上药一边说,“它在我家门口叫,我出来一看,项圈上还别着信呢!”
养伤的日子里,来福成了王婆的“护士”。它会把王婆需要的东西叼过来——遥控器、老花镜、水杯;会在王婆试图下床时挡在前面,小声叫着阻止;甚至学会了从矮柜上取药瓶,当然,是在王婆的指导下。
伤好后,王婆对来福说:“你呀,不是来福,是来宝。”
来福似乎听懂了,它摇着尾巴,眼睛弯成月牙。
那年除夕,小镇下起了罕见的雪。王婆的儿子还有老头子回来过年,儿子看到母亲红润的脸颊和院子里胖乎乎的母鸡,感慨道:“妈,您气色真好,家里也收拾得这么利落。”
“都是来福的功劳。”王婆给儿子讲来福守鸡笼、报信救急的故事。
儿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趴在母亲脚边打盹的来福,它白色的毛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年夜饭后,儿子说:“妈,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有个小院子...您和爸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王婆沉默了。她看看住了半个多世纪的老屋,又看看脚边的来福。
“来福怎么办?城里不让养这么大的狗吧?”
“可以想办法...”儿子的话没说完,因为来福突然抬起头,看看王婆,又看看儿子,然后起身走到王婆身边,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
那一刻,王婆明白了。她抚摸着来福的头,对儿子说:“爸妈都老了,习惯这里了。有来福陪着我们,你放心吧。”
儿子没有再劝,他蹲下来,认真地对来福说:“谢谢你照顾我妈和爸。”
来福舔了舔他的手,像是承诺。
儿子回城后,生活恢复了平静。春天又来了,柳树抽芽时,王婆带着来福去河边散步。阳光很好,来福在草地上奔跑,追蝴蝶,打滚,像个快乐的孩子。
王婆坐在石头上看着,突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天,那团缩在米店门口的“泥棉花”。谁能想到,那会是上天给她晚年最好的礼物呢?
“来福!”她呼唤。
来福立即跑回来,嘴里还叼着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它把花放在王婆脚边,然后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
王婆捡起花,别在来福的耳朵后面。来福甩甩头,花掉了下来,它又好奇地闻闻,那憨态让李婆婆笑出了眼泪。
夕阳西下时,一人一狗慢慢往家走。来福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王婆是否跟上。它的白色毛发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门口,王婆开门时,来福像往常一样,先把拖鞋推到她脚边。
“今天想看什么表演?”王婆笑着问。
来福想了想,没有作揖也没有转圈,而是轻轻走到王婆身边,把头靠在她的小腿上,安静地站着。
有时候,最深的忠诚不需要表演,只需要陪伴。
夜幕降临,小镇灯火渐次亮起。在其中一扇窗户里,两位老人和一只狗正享受着夜晚的宁静。而在后院的鸡笼旁,似乎还回荡着一只小狗低低的、守护的呜咽声——那是一个关于流浪与归宿、给予与获得、短暂相遇与永恒陪伴的故事,在这个江南小镇里,温柔地沉淀下来,成为岁月里最明亮的光。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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