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灯影拾片
举报◉ 楚旺群(河南荥阳)
上世纪那几年,红薯是庄户人家锅里碗里的顶梁柱,从春种到冬藏,一家子的口粮都系在那沉甸甸的薯块上。楚家更是如此,秋里收的红薯堆了半间屋,得趁着晴好天气擦成片晒干,留着过冬磨粉、蒸饭,或是直接烤着当干粮。
擦红薯片的活计,总赶在夜里。白日里要下地薅草、拾柴、喂猪,唯有夜里歇了农活,才有整块的工夫。晚饭过后,爹搬出自家打的木擦子,那擦子上嵌着细密的铁皮齿,锋利得很。娘端来一盆洗净削好的红薯,圆滚滚的薯块在灯下泛着浅黄的光。楚旺群那时年纪尚小,却也能搭把手,帮着递红薯、收薯片,屋里的煤油灯昏黄一团,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随着擦薯的动作轻轻晃。擦子“嗤啦嗤啦”地响,薄如蝉翼的红薯片一片片落在竹筛里,叠得慢慢高了,空气中飘着红薯独有的清甜,混着煤油灯的烟味,成了夜里最寻常的味道。
擦好的红薯片,不能堆着,得趁着晨露未干撒到村西的麦苗地里。麦苗刚冒尖,绿油油的一片,铺得平整,是晒薯干最好的天然场地。天刚蒙蒙亮,爹便提着竹筛,楚旺群跟在身后,父女俩踩着露水上了地。爹抓起一把薯干,手臂一扬,薄脆的薯片便簌簌落在麦苗间,错落有致,既不压坏麦苗,又能晒到充足的太阳。一趟趟下来,整片麦地都撒满了浅黄的薯片,风一吹,轻轻翻动,像给绿毯缀了层碎金,父女俩望着满地薯干,心里盼着能连着几日大晴天,好早日晒干收仓。
可庄户人的日子,总难遂心愿,最怕的就是午后转阴,黄昏落雨。秋雨最是缠人,绵密又阴冷,一沾到红薯片上,不消半日便会发潮、发霉,好好的口粮,转眼就成了不能入口的废料。那时候,黄昏若是见着天边乌云滚来,风里带着湿意,一家人的心就揪了起来,饭都吃不安稳,时不时扒着门框往西边的麦地望,心里默念着雨千万别下,可往往天不遂人愿,豆大的雨点还是会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雨一落,夜里的煎熬就来了。为了惜粮,再黑的夜,再冷的雨,也得去地里把薯片拾回来。夜里的雨虽比黄昏时小些,却凉得刺骨,爹找出家里那盏铁皮马灯,灌上煤油,点亮了,昏黄的光在雨夜里晃悠悠的,成了黑夜里唯一的亮。楚旺群披了件厚褂子,跟着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麦地走,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踩上去“咕叽”作响,鞋上沾满了烂泥,沉甸甸的。
马灯的光范围不大,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父女俩弯着腰,在麦苗间摸索着,一片片捡拾被雨水打湿的红薯片。薯片吸了水,软塌塌的,沾着泥土和麦苗的残叶,捡起来格外费劲,稍不留意就会捏碎。雨丝打在脸上,又凉又麻,马灯的光被雨雾笼罩,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分不清是雨在动,还是人在走。楚旺群年纪小,弯着腰捡久了,腰杆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吭声——他知道,这些薯片是一家人过冬的指望,丢一片,就少了一口粮。
爹的身影在马灯旁更显佝偻,他捡得又快又仔细,生怕漏下一片,嘴里时不时叹口气,不是怨天,是心疼这些被雨水打湿的薯干,也愁着这一夜的辛劳,不知能捡回多少,更愁着捡回来的薯干若是晾不干,终究还是会坏。夜风裹挟着雨丝,吹得马灯的火苗突突直跳,父女俩的脚步声、捡薯片的窸窣声,混着雨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晰。这一夜的捡拾,没有半分轻快,只有满心的愁绪,愁雨水无情,愁口粮难存,愁这日子里的细碎艰辛。
等提着满满两竹篮薯干回到家时,天已微亮,父女俩浑身湿透,鞋上的泥蹭了满院。娘早已烧好了热水,忙着把湿薯干摊在灶台边、屋梁下,能摆的地方都摆上了,盼着灶火的热气能把薯干烘得半干。楚旺群蜷在灶边烤火,望着那些湿漉漉的薯干,心里还惦记着地里没捡完的,耳边回响着夜里的雨声,还有爹一声接一声的叹息——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庄户人对粮食的敬畏,藏着岁月里的苦,也藏着一家人在艰难日子里,拼尽全力护着一口口粮的执念。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红薯不再是唯一的主食,擦薯干、撒麦地、雨夜拾片的日子,也渐渐成了过往。可每当想起那盏马灯,想起麦苗地里的薯干,想起雨夜里弯腰捡拾的身影,楚旺群总记得,那一片片红薯片里,装着一代人的艰辛,也装着最朴素的惜粮之心,那灯影里的捡拾时光,早已刻进了岁月里,成了最难忘的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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