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
◉ 马韩
我生在北方,却不喜欢北方的冬天。
小时候,北方的冬天寒冷而干燥。寒冬腊月,有时会下上一夜的鹅毛大雪。早上,爷爷拉开窗户外面捂了一整夜的窗帘布,几束惨淡的太阳光斜射进来,屋里才有了些许亮光。太阳吻着我的眼眶,抚摸着我的眼睫毛,暖暖的,痒痒的。我出于本能从被窝伸出双手,一下子遮住眼睛。许久,才慢慢地移开小手,睁开睡眼。我的手臂冷的直打哆嗦,身子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太阳晒着屁股了,快起来喽!”奶奶要叠炕了,在亲切地催促着我。我恋恋不舍地钻出被窝,把奶奶递给我的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件穿上。内衣还保留着褥子下面的温度,贴着我的身子,热乎乎的,比睡在被窝里还舒服。我知道那是奶奶提前将衣服压在褥子下面给我暖好了的缘故。
“呀!玻璃可真漂亮啊!”我像发现了心爱的宝贝一样,兴奋地喊叫着。一夜之间,家里的窗玻璃变成了白花花的、亮晶晶的精美冰雕。我爬在窗台上,瞅着玻璃上这些精美的图案:有的像冰山一角,有的像瀑布奔腾,有的像山峦叠嶂,有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冰雪王国......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大自然的杰作。
爷爷又像往常一样,“哧啦哧啦”地醒炉子了。他老是半蹲着身子,撅起屁股,左手撑在左膝盖上,右手持火勾子,伸进炉坑里来回拨弄着炉盘,把一些大大小小的未燃尽的灰白色的炭块伴着灰烬醒落到了炉坑里。有时也会醒落下来一些深红色的小火蛋,一掉进炉坑,颜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也成了灰白色的小炭块。每到这时,炉灰就从炉坑中弥漫开来,充满整个屋子。我总是用双手捂着鼻子,不敢呼吸,生怕把那白色的颗粒吸进肚子里。我也会听见爷爷一连串地咳嗽声。有时爷爷会因一个咳嗽上不来而用力干咳,挤压胸腔,把脸掬的红红的,眼角也噙满了泪水,脖子上的青筋绷地像一条条凸出的蚯蚓。好不容易咳出来了,爷爷才痛快地发出长长地“哎呦”一声,像是从死神那里逃脱捡了条命回来。
炉子醒好了,爷爷填上几不大不小的炭块,炉火逐渐旺了起来,把爷爷的脸照的红扑扑的。炉膛被火正烧的通红,像是快要熔化似的。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玻璃上的冰雕也开始融化,越来越没了形状,最后都化成一股股小溪,顺着玻璃缓缓流下,把窗台和窗户纸整个都弄湿了。整个冬天,窗户纸就是这样湿了干,干了再湿。一直到春天来了,窗户纸早已布满了一团团的水渍,实在是不忍熟视。
奶奶戴好围巾,围着锅台转来转去,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我像往常一样,下地去温水洗漱。水缸在外屋,与炉子隔着一墙之隔,水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的冰碴。我用瓢底敲上几下,噶擦就敲出一个冰窟窿来。我朝窟窿里舀出几瓢水,盛上半盆,炖在炉子上,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旁边等着。一会功夫,水热了,冒着白白的热气。我端起盆子,放到一个高凳子上,习惯性地将两只皴裂的邹巴巴的小手放进热水盆里泡着。水烫的很,我快速地拿出来,再放进去,来逐渐适应水的温度。我看见小手在盆子里变得通红通红了,皮肤也都舒展开了,才打上肥皂,来回搓动着双手。我每天就这么洗着,却怎么也洗不掉手背上那层毛糙糙的长着污渍的死皮。那层死皮像是长到了我手上,我常常搓着手背,独自一个人发呆。奶奶看见了就说:“盼春天吧!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手就不皴了。”
儿时的我,就只好盼望着冬天快点结束,春天早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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