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萍：鲫鱼汤（散文）总编推荐

◉陈丽萍（陕西）

十三岁，我得了一场急性肾炎，因人小不懂事、贪吃、不禁盐，几经反复转为慢性肾炎。为此我休了学，每天都跟针、药打交道，半年后除激素药物带来的身体虚胖外，人并不见好，整天软绵绵的，象团棉花好象随时会飘离这令人疲惫的红尘。

妈妈听说慢性肾炎会转成肾衰竭最终恶化成尿素症致死，急得不得了，每天除陪我打疼痛难忍的青霉素针、看我喝下三大碗苦苦的中药外，就是马不停蹄地到处寻找治疗肾炎的偏方，每觅到一个方子，就亲煎亲熬亲口品尝，觉得对身体无碍，才端给我喝。

这天，妈妈兴冲冲地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回家，“萍儿，咱们试试这个方子，肯定有效。”“这可是从一个七十二岁有老爷爷那里讨来了，这是他们的祖传秘方，他是第七代传人。”

那时正上演《霍元甲》、《射雕英雄传》的电视剧，妈妈的话让我感觉她是从一个武林世家讨来的方子，神奇而灵验，就答应试试。

方子的药引有：一斤左右的活鲫鱼一条、龙井茶一两、七枚独果蒜。

做法：鲫鱼洗净活剥，去内脏，不洗，内放龙井茶一两(用纱布包裹)、七枚独果蒜，不放盐，缝合后蒸熟。

吃法：除鱼刺剔除外，其它皆食用。

看着方子，鱼腥味就涌上心头，好象随时都会呕吐。我试试的念头动摇了，“妈，我不想吃，再说天寒地冷的到哪去寻新鲜的鲫鱼，没必要这么麻烦。”

妈妈是个毅志坚定、不轻言弃的人，她认准的事情马上就会去做，而且不达到目的决不甘休。

为寻龙井茶，妈妈第一次给出差在上海的爸爸打电话，说无论如何也要亲到杭州买到正宗的龙井医我的病。爸爸的朋友听说了，把一盒精装的一直舍不得喝的正宗龙井赠给爸爸，一周后我们收到了这盒来之不易的龙井茶。

龙井茶有了，还得找活鲫鱼、独果蒜。

那时交通并不发达，蔬菜、鱼也没有丰富到随时可买的地步。为买活鲫鱼需要到几十里外的乡下鱼塘去买，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十九岁的哥哥头上。

天正下雪，哥哥戴着厚厚的棉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提着水桶一早出发了，妈妈也围着一条长围巾寻找独果蒜去了，我就站在屋檐下数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看它们吻着我温热的小脸，流淌出幸福而快乐的泪水。我感觉自己就是一片雪花，那么轻盈，那么美丽，又那么脆弱，那么忧伤，既渴望拥有阳光，又害怕被阳光吻化。

妈妈下午三时左右，提着三串白色的蒜果回家，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心中明白，这三串蒜果肯定是妈妈挨家挨户敲门或到邻近的村庄向老乡讨来的。看着妈妈一身被白雪包裹，脸冻得红红的样子，我难过地哭了起来。

“傻丫头，一切都会好的。”

天色渐黑，做好晚饭的妈妈心神不定起来，她叮嘱我别到处乱跑，以免凉了身子，自己去哥哥回家的路口等待。

我数着数字，掐算着妈妈哥哥回家的时间，不知不觉靠着椅子睡着了。

妈妈回来惊叫着：“萍儿，你这丫头实在不懂事，一家人为你忙，你还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我睁眼看见两个雪人站在面前，一张愠怒，一张微笑。

“妹，你看，哥给你买了好多条鲫鱼，活蹦乱跳的。”

果真，七、八条一斤左右的鲫鱼在桶里你追我赶，嬉戏着，象过节般热闹。

妈妈小心翼翼地将鲫鱼放进早准备好的小水缸里，看见每一条鱼都精神焕发，才坐下吃晚饭。

饭毕，妈妈就对照方子做起鲫鱼汤来。她很麻利地将鲫鱼洗净，掏出内脏，然后将龙井茶、独头头蒜按要求放入并缝合，当妈妈将鲫鱼放进一个兰花瓷碗时，我看见鲫鱼血沿着缝合的线流淌出来，顿时晚上吃得饭全部吐了出来。

妈妈将鲫鱼放入锅里，用文火细细地蒸，全然不顾我哀哀的眼神。

一碗鲫鱼汤整整蒸了两个半小时，妈妈才收手。

哥哥一个劲地叫着“真香，真香！”

鲫鱼汤端上来，妈妈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抿了抿，然后笑着招呼我：“萍儿，真鲜，快乘热喝了吧。”

我执拗地站在十米以外的地方一步都不肯挪。

从不流泪的妈妈哭了，一滴滴泪水欲敲碎了我的心。我挪着脚步向妈妈靠近，向那碗鲫鱼汤靠近。

“萍儿，吃罢，就当为我，为你的兄弟姐妹。”

我端起碗，一口口喝着这碗没放一粒盐的鲫鱼汤，用无限亲情驱除鱼腥、血腥，沾着妈妈的眼泪、和着自己的眼泪，将这碗鲫鱼连汤带肉带蒜一起吞进肚里。

吃完，我妈妈笑了，我似有所悟，知道我的生命对大家如此重要。

以后，我每天都要喝一碗鲫鱼汤，我再也不是愁眉苦脸地去喝，而是细心地品味，品出一种浓浓的亲情来。

几个月后，我的身体真的被鲫鱼汤喂养好了，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身体奇迹般恢复了，妈妈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此，鲫鱼汤被妈妈称为“救命汤”，只是不再做药引，而是做一种鲜美无比、营养丰富的汤出现在饭桌上。

现在的鲫鱼汤花样繁多，我最喜欢喝两种，一是鲫鱼与童子骨混熬一小时左右，再放入生姜、蒜苗、葱花、几片青菜熬几钟后，即可起锅食用；一是蒸鲫鱼汤，鲫鱼洗净去内脏后，放在肉沫、大蒜瓣、一两绿茶、加少放酱油、醋、盐调匀蒸一个小时左右，保证香喷喷地诱你的口水。

每次去南京看妈妈，妈妈依然不忘记做一碗鲜美的鲫鱼汤供大家一起品尝，那鲫鱼汤里的故事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更加醇厚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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