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一次与火共舞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清晨五点的雾气还未散尽，消防车顶的警示灯已经刺破了薄暮。我站在集合队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橙色救援服粗糙的布料，新领的编号在胸前发烫。老张拍了拍我的肩，他手掌的茧子硌得我生疼，"别怕，火场里最可靠的就是这身衣服。"

浓烟是从三号仓库的通风口涌出来的。我跟着老张冲进楼道时，防毒面具的橡胶味混着焦糊气息直往鼻腔里钻。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像被浓烟搅碎的玻璃渣。老张突然拽住我的腰带，"看脚下！"我这才发现消防水带在黑暗中蜿蜒成发光的银蛇，水珠正顺着橡胶管往下坠，在地面砸出细小的皇冠。

"二号水枪手就位！"指挥员的吼声穿透烟雾。我握着水枪的手在发抖，金属接口处凝结的水珠顺着虎口往下淌。老张蹲在我身侧，用战术手套擦去我护目镜上的水雾，"记住，水柱要呈扇形扫射，像给婴儿洗澡那样温柔。"他说话时，喉结在防毒面具下微微颤动，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晃悠的铜铃。

水柱冲破烟幕的刹那，我看见了真正的火。它不是电影里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无数橙红的蝴蝶在钢筋骨架间翻飞。高温让空气扭曲成波浪，隔着防火靴都能感受到地板在发烫。老张突然把我扑倒，一串火苗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在水泥地上烧出焦黑的痕迹。"别发呆！"他把我拽起来时，我闻见他头发里飘来的焦糊味。

"伤员在东南角！"对讲机里的喊声让所有人神经紧绷。我们猫着腰穿过横七竖八的货架，老张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在某个被浓烟填满的拐角，我摸到了黏腻的液体——是模拟血浆。扮演伤员的姑娘蜷缩在纸箱堆里，小腿上绑着发红的信号灯。

"坚持住！"老张用安全绳将她固定在担架上时，我看见他后颈的汗珠滚进衣领，在橙色救援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姑娘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别让我死..."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我想起昨夜母亲塞进我行囊的平安符，那上面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转移途中，头顶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有人踢到了散落的货箱，有人被水带绊倒。老张摸出应急灯，幽蓝的光束里，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跟着我的声音走！"他的吼声像锚一样定住慌乱的人群。我们背着伤员在迷宫般的货架间穿梭，水靴踩在满地玻璃渣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有无数个闹钟在同时倒计时。

当担架终于被递出仓库大门时，晨光正穿透烟雾在天际撕开一道金边。我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老张和医护人员交接伤员。他后背的救援服被汗水浸透，贴出脊椎的轮廓，像一柄锋利的刀。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头盔，是总指挥老周，他嘴角还沾着烟灰，"小子，第一次演习能活着出来，算你命大。"

解下装备时，我发现手套掌心磨出了血泡。老张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水珠顺着他开裂的指甲滚落。"知道为什么选你当水枪手吗？"他突然问。我摇头，喉结发紧。"因为你的手稳。"他指着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友们，"当年老周把我从火场拖出来时，我的手抖得连安全绳都解不开。"

夕阳把消防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橙色的河流。我摸着胸前被火舌燎出焦痕的编号，突然明白这身衣服承载的重量。它不是电影里炫目的战袍，而是用无数汗水和恐惧织就的茧，在某个命悬一线的时刻，会突然化作翅膀。

归队途中，老张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他的头随着颠簸轻轻磕碰玻璃，防毒面具还挂在脖子上晃荡。我轻轻调整他歪斜的帽檐，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对讲机突然响起沙沙的电流声，新来的实习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号水枪压力不足..."

老张瞬间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疲惫。但当他抓起对讲机的刹那，我仿佛看见有火光在他眼底重新燃起。"别慌，"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检查接口是否拧紧，我三分钟后到。"

消防车再次呼啸着冲进暮色时，我握紧了扶手。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斑斓的光团，像无数个等待被扑灭的梦。而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总有一群人穿着橙色的铠甲，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永恒的博弈。他们不是超级英雄，只是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防线的普通人——就像此刻坐在我身边，正在检查装备的老张。

后视镜里，我们的车灯划破雨夜，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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