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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精英 庄歌 作家 3 周前 阅读(528) 评论(0)

首发腊鼓声里活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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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歌

腊月一过半,日子便像是被谁在背后推了一把,骨碌碌地,直往年的怀里滚去。白日里,村巷还是疏疏的,有些冬日迟缓的寂寥;可一到擦黑,那“咚——锵,咚——锵——”的鼓点,便从村子中央那叫仑上的方位,沉沉地、却极有韧劲地传过来。一声,又一声,不慌不忙,像一颗巨大而温暖的心脏,在这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深处,苏醒了,搏动起来了。于是,整个村庄的筋骨,仿佛都跟着那节奏,一节一节地松散、活泛开来。

锣鼓是指令,也是炊烟。听见它,各家各户的门后,便闪出些人影来。最前头走的,总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步子慢,背微驼,可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他们是“灯头”,是这出大戏的“总纲”。后生们则三五成群,吆喝着,笑骂着,从四面八方汇拢。他们胳膊下夹着卷起的彩布,手里提着竹骨扎成的灯架子,那便是“龙”的“身架”了。女人们大是不上场的,她们攥着毛线活,牵着睡眼惺忪的娃娃,寻一处背风的屋檐或柴垛,倚定了,眼睛里含着笑,准备看一场属于她们男人的、热腾腾的“排练”。

场子就设在厅堂前的空地上,一盏太阳能电灯,黄晕晕地照着,光以外便是沉甸甸的、蓝黑的天。后生们一到,便喧嚷着,将那些竹骨与彩布抖开、拼接、撑起。一条静卧了将近一年的龙,就这样,在众人的手里,一节一节地有了形状,有了精神。那描金的鳞甲在昏光下幽幽地闪,那硕大的龙头,被一个结实的后生高举起来,布做的眼珠空茫茫地瞪着夜空,仿佛在积蓄着腾跃的力量。

“起——乐!”

一位皓首老者,清了清嗓子,沙哑而威严地喊了一声。瞬间,鼓槌落下,锣铙齐鸣,空气被撕开一道热烈的口子。那条刚刚拼凑好的、还有些僵硬的龙,猛地一颤,活了!

舞龙头的是村里的琪哥,膀大腰圆,平日里扛两百斤麻包走一里地不喘气的主儿。此刻,他成了这龙的精魂所系。只见他马步扎稳,双臂灌力,那沉甸甸的龙头便随着鼓点,开始“耍”了起来。不是简单的左右摇摆,而是有抑扬,有顿挫。鼓点密时,那龙头便急切地上下叩首,左右探寻,真如神龙行于云海,风云相从;锣声一缓,它便雍容地昂首,徐缓地摆尾,显出一派端庄气象。他的每一个步子,都踩在锣鼓的节骨眼上,仿佛那喧天的声响,不是从乐器里出来,倒是从他稳健的脚底生出的一般。

龙身便随着这龙头,波伏涌动起来。九个后生,隐在龙腹之下,看不见彼此的脸,只靠着手臂的感觉与多年磨合的默契,让那龙身成为真正的一体。他们跑的是“八字阵”,穿的是“梅花桩”,龙身时而紧盘如螺,时而舒展如带。看着那龙在狭小的场子里,穿梭回环,翻卷腾挪,你才忽然明白,为何这技艺叫做“耍灯”。一个“耍”字,道尽了那份举重若轻的娴熟,那份人与道具、力与美、规矩与灵动之间浑然天成的嬉戏感。

老人们是绝不坐下的。他们背着手,眯着眼,目光像探针一样,紧紧附着在那条飞舞的龙身上。看到一处转折略显滞涩,那位皓首的“灯头”便会扬起手,鼓乐声戛然而止,像急流忽遇断崖。场中瞬间静了,只听见后生们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化作团团白雾。

“三伢子!你那一节,递慢了半拍!龙身到了你这里,打了个结,好看么?”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冻土上。“龙要活,靠的是身子骨节节贯通,心气儿顺。你心里一打愣,龙就成了死长虫!”

被点名的后生,脸涨得通红,在同伴善意的哄笑里,诺诺地应着。于是,这一小段,重来。一次,两次……直到那龙身的波痕,流过他这一节时,变得圆融无碍,如同春水漫过平滩。老人这才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手一挥:

“接上!”

鼓乐再起,龙灯复舞。那十八般故事——二龙抢宝、画眉串洞、龙门三叠……便在这停下、指正、再来的反复中,一点点褪去生涩,磨出光彩。技艺的精进,故事的纯熟,原来就藏在这寒冷冬夜里一次次微小的“卡壳”与“疏通”之中。那不是排练,那是一种庄严的擦拭,将祖辈传下的这份“活气儿”,擦得熠熠生辉。

我站在看灯的女人与孩子堆里弄直播,手脚冻得有些发麻,心里却烫贴得很。我忽然觉得,眼前这灯火喧腾的一切,或许还有着另一副更为深沉的面目。

你看那舞龙的后生,他们俯身于龙腹之下,以自己的脊梁为龙骨,以自己的步点为龙足。他们看不见龙的全貌,只感知着身前身后同伴传递来的力量与节奏。他们不是在舞一条外在于他们的龙,他们,就是龙。他们用自己年轻的血肉之躯,激活了一段古老的、关于力量、丰收与祥瑞的传说。那龙,并非竹与纸的造物,而是他们集体生命力的外化与飞扬。

而那威严指导的老人,则是这条“活龙”的神经中枢,是记忆的掌灯者。他们以目光为尺,以喝斥为斧,剔去不合规矩的枝蔓,矫正可能失传的形神。他们守着的,是一套无形的、却比竹架更坚韧的“龙骨”——那关于时辰、阵势、礼法的全部规矩。没有这“龙骨”,再斑斓的彩布,也只是一堆零碎的片断,无法成就一条气韵生动、能上天入海的“真龙”。

腊月十五后的每一个夜晚,这场练习,便是一次庄严的“附体”仪式。让年轻的躯体,学会承载古老的灵魂;让喧闹的锣鼓,复述千年的祈愿。练到除夕,耍到元宵,这条龙便在一次次排练与玩耍中,吸饱了人间的热气与心血,真正地“活”了过来。待到新年,它舞动在每一户的门前,它所赐予的,便不仅仅是新岁的祝福,而是将这村庄共同的呼吸、共同的心跳、共同存续的密码,通过那欢腾的舞姿,传递给每一双仰望它的眼睛。

夜深了,寒气愈重。一场练习终了,后生们热气腾腾地散开,说笑着归家。那条龙,又被小心翼翼地收拢,成为条蜷缩着静默的龙。场地上空余那盏太阳能灯,照着满地狼藉的脚印与冰冷的空气。

我最后离开,耳中那震天的锣鼓似乎还在轰响,但四下里,其实只剩下村庄沉睡的鼻息。然而我知道,那龙没有睡。它只是将形骸暂时收起,将精魂散入了每一户的窗棂,每一颗期盼年的心里。那“咚——锵,咚——锵——”的声响,也已沉潜下去,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春天到来之前,深沉而有力的,血脉的搏动。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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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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