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新年参观街埠头省（工）委旧址

◉ 庄歌

 正月初九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侧水河上，我们从江景楼出发，沿着睦邻塘的公路缓缓前行。新阶联的团拜活动已经刚刚举行，中餐后的这一程，才是真正沉甸甸的行程——去街埠头村的睦邻堂，看看那处藏在青山绿水间的中共湖南省（工）委旧址。

路面平整宽阔，两旁是刚刚返青的田野。远远的，便望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静静地蹲在铃子山下、侧水河畔。没有巍峨的门楼，没有张扬的匾额，它就那样朴素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满腹的往事。

走近了，才看清院落的模样。典型的民居建筑，青砖斑驳，木门深褐，石阶上生着浅浅的青苔。院前那一口大水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这座沉默的院落。当地人叫它“睦邻塘”，因塘边几大姓氏世代和睦相处而得名。谁能想到，八十多年前，就在这片和睦的山水间，竟藏着整个湖南革命斗争的神经中枢。

踏入老宅的那一刻，热闹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每个人都静默下来。木构的梁柱不用一钉一铁，榫卯相扣，依然牢固；墙面的修补遵循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岁月打磨的质感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地洒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光影斑驳，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些匆匆出入的身影。

最吸引人的，是那间秘密通讯厢房。梳妆台还在，木床还在，都维持着当年的原样。讲解员的声音轻轻响起，讲述着王淑兰、朱春芝在这里操作电台的惊险历程。王淑兰——那是毛泽民同志的夫人，化名潜伏于此；朱春芝则是延安派来的发报员，以文士祯“妻子”的身份作掩护。就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她们一次次地收发电波，将重要的情报传向远方，也将党中央的指示接进这片隐秘的山乡。

一旁的展柜里，陈列着几件简陋的武器，锈迹斑斑，却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当年的浴血奋战。还有一台织布机，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站在织布机前，我和大家讲起了刘鼎在胡可与家当学徒、胡可知割下六尺土白布送给周礼的故事，大家静静地听着。仿佛听见了这织布机“哐当”而有节奏的声响，一声一声，织进去的是岁月，织出来的是希望。

但真正让人心头一颤的，是那一只破旧的桐油桶。

它就那样摆在织布机旁，桶身斑驳，木板上的裂缝清晰可见。这是省委委员文士祯用过的桐油桶。1940年冬，文士祯化名“熊永藩”，因留着胡须，人称“熊胡子”，以桐油商人的身份来到睦邻塘，租住在开明绅士胡晞羽家里的三元堂。他就靠着这只桐油桶，以外出做桐油生意为名，挑着藏有情报的担子，一次次穿行于湘中各地，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而他能在这里立足，全凭一张薄薄的担保书。

这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那天，天还没亮，胡晞羽就提着马灯，步行十余里，为“来历不明”的熊胡子一家办理入籍上户。保公所的人厉声盘问，胡晞羽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最终，他挥笔写下了那张承载全家性命的担保书：“吾叫胡晞羽，愿意为熊永藩担保，如果是日本奸细，作汉奸论处，如果是共产党，以与政府作对论处。”

薄薄一张纸，重逾千斤。这不是一句空话。那是拿全家的性命作赌注，赌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桐油商人”不是坏人，赌的是自己心中那份朴素的判断。而正是这样的信任，让“对党忠诚、不怕牺牲、依靠群众、勇于斗争”的革命精神，与当地淳朴忠义的家风深度融合，让这座古老的院落成为了坚不可摧的红色堡垒。

从1940年秋到1945年初，四年多的时间里，两届省（工）委机关就隐蔽在这里。高文华化名贾济民，人称“贾先生”，以做布匹生意为掩护；文士祯以“熊胡子”的身份住在这里；还有化名“熊一娘”的王淑兰，和以“妻子”身份潜伏的朱春芝。他们在这里秘密运筹，领导全省的抗日斗争和地下工作，在这里召开省委会议，在这里完成权力的交接——1942年12月，高文华、文士祯奉命撤离赴延安，周里在这里接任省工委书记，继续领导湖南的革命斗争。

我站在文士祯曾居住的卧室里，看着那张简朴的木床、那张陈旧的书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那是朱春芝、王淑兰用过的梳妆盒。其实这是房东胡家媳妇的嫁妆，当年送给两位女革命者化妆用的。谁能想到，在这梳妆盒的镜影里，曾映出过怎样坚毅的面容？

走出老宅，阳光洒在院前的草坪上。同行的伙伴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里多了一份沉静。大家在旧址前合影，有人默默地绕着院落走了一圈，还有人在那口睦邻塘边站了很久，望着塘中倒映的青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忽然想起讲一句话：“教科书上的历史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可感、可触、可共鸣的鲜活力量。”是啊，在此之前，那些革命故事不过是书上的文字；而此刻，当我站在这土砖黛瓦的院落里，看着那只斑驳的桐油桶，看着那台沉默的织布机，看着那张担保书的复制品，那些文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返程的路上，侧水河依然静静地流淌。我想起了八十年前那些潜伏的人，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片土地。而今天，我们这一行人，从繁华的城市来到这偏远的山乡，走进旧址的红色记忆，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慨。

有人说，要赓续红色文化，为建设美好家乡贡献力量。这话听起来像是口号，可此刻，我却觉得它无比真切。因为你看——当年那些革命者，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吗？而今天，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把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

街埠头，田野安详，村庄静美。那都是革命先辈用热血换来的，是老区人民用汗水浇灌的。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红色遗产，让它在我们手里，变得更加丰饶，更加美好。

测水河微微春风中闪着微光，静静地流向远方。那些红色的记忆，也像这河水一样，从八十年前流到今天，从那些沉默的院落流进我们的心里。它不会断流，不会干涸，因为总有人记得，总有人传续，总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份初心，一代一代地守下去。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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