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侧水春波映银河

◉ 庄歌

正月初九的街埠头，还沉浸在年节的余温里。江景楼前，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仿佛还在回味昨夜未散的酒香。双峰县新阶联的百十号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聚在了侧水河畔——说是团拜，其实更像是一场早已计划好了的春游。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两艘崭新的游船泊在岸边，船身上“街埠头文旅”几个字还泛着油漆的光。我们依次登船，船舱里顿时充满了笑声和寒暄。马达轻响，船身微微一震，便缓缓驶离了码头。

岸上的房屋、青山渐渐退后，一路风景如画。船过小三峡，便是“两派交流”的江口。这里，水面水面陡然宽了许多，两岸的田野也随之开阔起来。拐过一个弯，忽然有人指着远处说：“瞧，那就是洋潭！”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长坝横亘在水天之间，像一条沉睡的灰龙。船行渐近，坝身的轮廓愈发清晰——混凝土的肌理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岁月的苔痕沿着坝脚蔓延，却又被常年流淌的水冲刷出新鲜的湿痕。

这便是韶山灌区的蓄水库了。两岸青山如黛，倒映在水中，船行处，山影碎成涟漪，又慢慢地聚拢。船靠岸边泊住，惊起几只白色的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眼前的景象如此安详，让人很难想象，六十年前，这里曾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场景。

那是1965年的7月1日，正是酷暑时节。十万建设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锄头、铁钎、二齿耙，带着箢箕、扁担，也带着一家老小的期盼。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没有起重机，甚至没有足够的粮食。民工们按定额记工分，年终由集体统一分配，吃饭要凭票，粮食得自带。他们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劈开了110多座山头，跨过了90多条河流，架起了26座渡槽，打通了10个隧洞。

我们徜徉在大坝上。可我的眼前，却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些赤膊的身影。他们喊着号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他们点着油灯，在隧洞里一寸一寸地掘进。梨树塘大会战时，人山人海；英雄关隧洞里，遭遇了61次塌方，却没有一个人退缩。那时候流传着一句话：“愚公有移山之志，我们有穿山之勇”。这不是口号，是十万血肉之躯在顽石面前的誓言。

仅仅十个月，仅仅十个月啊！1966年的春天，当第一股清流沿着新开的渠道流向干涸的土地时，多少人跪在田埂上，捧起水来，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那些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庄稼人，终于不必再唱那首凄凉的民谣：“娘啊娘，有女莫嫁涟河旁。天干三日田开坼，大雨一夜成汪洋。”

站在大坝上远眺，涟水两岸的田畴平整开阔，虽还是正月，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陪同的文旅公司老总介绍说，这沿途的田地，都是靠着韶山灌区的水才旱涝保收的。灌区建成后，百万亩农田从此告别了饥渴，水稻平均亩产从修灌区前的二百四十公斤左右，到九十年代就已实现亩产过千公斤。六十年累计增产水稻四百多亿公斤——这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想象，只能化作眼前这一片片安详的田野，和田野上那些从容劳作的身影。

洋潭引水坝，坝体巍然，水流从闸门奔涌而出，发出沉雄的轰鸣。这就是整个灌区的源头了。水从水府庙水库来，经洋潭引水，然后沿着总干渠，流向南北干渠，再通过密如蛛网的支渠、毛渠，像瓜藤一样蔓延开去，最终滋润着双峰以下的湘乡、湘潭、宁乡、韶山、望城、雨湖等七个县市的两千五百平方公里土地。这“长藤结瓜”式的灌溉体系，如今已被联合国粮农组织的专家誉为奇迹。

返程时，雨后的夕阳把整个水库染成一片金红。船行水上，大家都被这暮色和这水声浸润了。我靠着船舷，望着渐渐远去的洋潭大坝，忽然想起在资料上看到的一句话：“十万雄师铸就千秋伟业，一渠碧水润泽万里河山”。这副楹联就挂在总干渠进水闸上，六十年来，看着清流日夜不息地奔向田野。

船在侧水河上悠悠地行着。两岸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那些烟火人家，那些田间小路，那些静默的山峦，都被这一渠清水温柔地抱在怀里。六十年了，水还是这样清，这样满，这样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而当年那些筑渠的人，大多已经离去。只有这水，替他们年复一年地走过湘中的丘陵与田野，替他们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日日地丰衣足食，一年年地安居乐业。

船回到街埠头大码头，船身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踏上岸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去，两艘游船静静地泊在暮色里，像两尾刚刚归来的鱼。侧水依然无声地流着，流向涟水，流向更远的地方。而那一渠来自六十年前的水，正穿过这片青山田野，穿过这个初春的日日夜夜，继续它永不停歇的旅程。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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