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春运列车，我们在路上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像条老黄牛驮着满车乡愁。我攥着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飞逝的麦田渐渐被雪覆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七年没回过皖北老家了。

"小伙子，来坐会儿。"穿军大衣的大爷拍拍行李架下的纸箱。我摆手谢绝，他却硬把马扎塞给我："我当年在青海当兵，站三天三夜也扛得住。"他脖颈上的皱纹里嵌着煤灰，指甲缝还残留着矿渣的黑色，可说起闺女在深圳当老师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像车窗外的星子。

对面下铺的孕妇突然捂住嘴干呕，整个车厢都跟着紧张起来。穿红袄的东北大嫂立刻掏出话梅，戴眼镜的大学生翻出塑料袋，就连过道里卖盒饭的乘务员都停下了吆喝。孕妇的丈夫手忙脚乱接住妻子吐在袋里的秽物，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媳妇，要不咱提前在郑州下？"孕妇摇摇头，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妈把老母鸡都杀好了。"

夜幕降临时，车厢成了流动的剧场。穿貂皮的大姐教广场舞大妈用美颜相机，戴金链子的老板和农民工兄弟掰手腕，孩子们举着泡面碗当麦克风唱《孤勇者》。穿军大衣的大爷突然掏出快板，竹片相击的脆响里，他唱起了自编的《春运谣》："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车厢里面装的是，游子的期待……"满车人跟着打拍子，连哭闹的婴儿都止住了啼哭。

凌晨三点，列车在徐州站临时停靠。月台上飘着烤红薯的甜香，穿制服的铁路职工踩着积雪巡线，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夜色。我看见乘务员小王蜷在备品柜旁打盹，怀里还抱着个保温桶——后来才知道那是给7号车厢那位患糖尿病的老太太准备的无糖粥。

最惊险的插曲发生在信阳段。列车突然剧烈晃动，紧急制动灯红得刺眼。广播里传来列车长镇定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线路出现积雪，我们需要临时除冰。"整列车厢瞬间安静，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安慰声："安全第一！""咱们有的是时间！"我看见乘警老张带着几个年轻乘务员抄起铁锹就往车下冲，雪地里很快绽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当黎明撕开云层时，列车终于驶入合肥站。穿红袄的大嫂帮孕妇拎起行李，戴眼镜的大学生主动给老人让出下铺，卖盒饭的乘务员把最后几盒热饭塞给带孩子的旅客。穿军大衣的大爷突然站到座位上，对着满车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同志们，我闺女来接站了！"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向窗外，那里站着个穿米色大衣的姑娘，正踮着脚往车窗里张望。

我的座位始终空着。那个在南京上车的程序员小伙子，整夜都把座位让给抱孩子的母亲，自己蜷在茶水炉旁敲代码。此刻他正揉着发红的眼睛笑："项目赶进度，在火车上写完了。"可当列车员通知补票时，他摸遍口袋才发现钱包不见了。满车厢的人争着帮他扫码支付，穿貂皮的大姐直接甩出三百块："就当姐给你发年终奖！"

出站时，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穿军大衣的大爷非要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孕妇的丈夫帮我抬起沉重的行李箱，程序员小伙子坚持要分我半包辣条提神。站前广场上，无数盏手机电筒汇成流动的星河，每束光里都站着翘首以盼的身影。

这列穿越风雪的绿皮火车，装载着北漂的保洁阿姨给孙子买的电动玩具，装载着建筑工人攒了半年的工资，装载着新婚夫妻第一次回婆家的忐忑与期待。它像条温暖的血管，把五湖四海的思念输送到同一个方向——那里有母亲熬好的腊八粥，有父亲贴好的春联，有孩子新买的炮仗，有爱人亮着灯的窗。

当我在晨光中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忽然想起乘务员小王说的话："春运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无数双手把彼此焐热了。"铁轨在身后延伸成五线谱，而我们这列满载故事的火车，正在谱写新年最动人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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