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归途上的春晚
举报◉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我攥着站了八小时才抢到的高铁票,在广州南站的人潮里挤成一片枯叶。站台广播里循环播放着"G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声浪撞在瓷砖墙上又弹回来,和此起彼伏的行李箱轮子声搅成一锅稠粥。
"让让!让让!"穿红棉袄的大姐拖着两个蛇皮袋横冲直撞,塑料袋里露出的腊肠晃得人眼晕。
她身后跟着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工装裤上还沾着水泥点子,正举着手机跟电话那头喊:"妈!我上车了!对,卧铺改签的高铁,能赶上吃饺子!"
我的座位在12车3F,靠窗。刚把背包塞进行李架,斜对面穿貂皮的大叔就扯着嗓子嚷:"小伙子帮个忙,我这箱茅台搬不上去!"他脖子上金链子随着动作乱晃,活像条被惊着的黄鳝。车厢里飘着方便面和卤味的香气,穿制服的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金属轮子在过道碾出细碎的响动。
"各位旅客,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列车广播突然响起,惊得前排小孩往母亲怀里钻。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挨个发小国旗,有个姑娘接过去时手都在抖——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美甲店的胶水,想必是赶着做完最后一单才往车站跑。
"爸,你看这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暮色里,成片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谁打翻了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罐。他父亲把儿子抱到膝头,粗粝的手掌摩挲着孩子后颈:"等会就能见到爷爷奶奶了,他们给你包了虾仁饺子。"
列车缓缓启动时,穿貂大叔突然掏出保温杯:"来!都尝尝我老家的椴树蜜!"琥珀色的液体在纸杯里晃荡,甜香混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把车厢泡得暖融融的。穿红棉袄的大姐从袋里摸出糖炒栗子,硬往我手里塞:"小兄弟,过年好哇!"
"各位旅客,现在是春晚直播时间。"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前奏,车厢忽然安静下来。当岳云鹏的脸出现在小电视屏幕时,穿安全帽的小伙子率先笑出声,震得头顶行李架嗡嗡响。后排几个农民工模样的汉子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掏出手机外放,两种版本的《年三十的歌》在过道里打架。
"妈你看!冯巩出来啦!"小男孩突然蹦起来,脑袋撞到行李架发出"咚"的一声。他母亲慌忙去揉,自己却先红了眼眶——电视里正演着海外游子视频拜年的小品,穿旗袍的女演员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穿貂大叔突然哼起《难忘今宵》,跑调跑得像脱缰的野马。起初只是几个人跟着和,渐渐整个车厢都晃动着此起彼伏的声浪。穿红棉袄的大姐抹着眼泪笑:"这调跑得比我家二小子还欢实!"安全帽小伙子掏出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蹦跳,奏出的竟是《歌声与微笑》。
"请12号车厢的旅客注意……"广播突然被切断,乘务员举着话筒站在过道:"我们准备了点小节目!"她身后跟着几个列车员,有的捧着速写本,有的抱着电子琴。当《常回家看看》的旋律响起时,我看见前排老人偷偷抹眼角,穿旗袍的姑娘对着车窗整理妆容,安全帽小伙子把吉他抱得更紧了些。
"爸爸,星星在追我们!"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上,零落的灯火真如流星般向后飞逝。他父亲把他搂进怀里,哼起跑调的儿歌。穿红棉袄的大姐掏出针线,就着阅读灯给丈夫补磨破的袖口;穿貂大叔的鼾声渐渐响起,金链子滑进衣领,在胸口晃出温柔的弧线。
我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语音:"妈,我坐上高铁了,车上大家都在看春晚呢。"屏幕亮光里,看见邻座姑娘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正盯着视频里蹒跚学步的女儿,嘴角翘得老高。
当《难忘今宵》的旋律再次响起时,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小电视屏幕泛着蓝光,映出一张张模糊却温暖的脸。有人轻轻跟着哼唱,有人低头翻看家庭相册,安全帽小伙子的吉他声像春溪般在角落流淌。穿制服的乘务员靠在门边,胸前的"春运志愿者"徽章闪着微光。
窗外,零星的烟花突然炸开,在夜空中绽放成金色的雨。穿红棉袄的大姐惊呼一声,全车厢的人都凑到窗边。在此起彼伏的"哇"声里,我看见安全帽小伙子的安全帽反着光,穿貂大叔的貂皮领子沾着栗子壳,小男孩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压得发白。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郑州东站。"广播响起时,穿旗袍的姑娘突然站起身,把座位让给抱着婴儿的妇女。安全帽小伙子开始收拾吉他,琴盒上贴着"工地春晚最佳表演奖"的奖状。穿红棉袄的大姐往我兜里塞了把糖炒栗子,烫得我直缩手。
当列车缓缓停靠时,站台上的灯光涌进来,像倒翻的蜂蜜。我跟着人流往出站口挪动,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寒风扑在脸上,却听见穿貂大叔在远处喊:"小伙子!明年还坐这趟车啊!"
出站口的玻璃门映出无数重影,每张脸上都带着笑。穿红棉袄的大姐正和安全帽小伙子比划着什么,小男孩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国旗。在一片喧闹中,我忽然听清广播里正在播放《春节序曲》,欢快的旋律撞碎在冬夜的寒风里,碎成满地闪烁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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