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天一阁|红河谷行记(散文)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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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阁(内蒙古)
备足多情,出发前,我的骨质已等候过无数早早暮暮,行理箱与云贵高原,两情相望。趁春风柔荡,佳期三月,亦趁微云流过晴川,春颜发情淌淌,我罗带北方,过阴山,绕太行, 跨秦岭,日夜兼程去与你幽会。引杯,可酣竹楼肆酒,一杯、 两杯、 三杯 、四杯 、五杯,你醉成,香格里拉 、洱海 、或漓江的轻波;我醉成,大理古城、玉龙雪山、蓝月谷或拉市海的湿地。我要把蓝花楹捂成朵朵蓝色轻云,一直飘到需要打卡的红锦路,然后举起笔尖,送你几个心中蓄谋已久的俗字:"云南,我爱你"。回到昆明后,应好红河谷之"约",向谷而去。
从昆明往南,先是山。车在高速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便换了筋骨。北方的山是浑厚的,带着黄土的苍朴;江南的山是秀润的,总有水汽氤氲着,绿植丰富,撩人动情。这里的山却煞是不同,是瘦硬的,嶙峋的,灰黑的岩壁如铁似骨,在烈日下泛着一种倔强的光。山体上,那些深绿的、墨绿的植物,不是温顺地覆盖,而是以一种挣扎的姿态,从石缝里、从悬崖边,拼命地探出身姿向蔚蓝的天空争相示意。空气渐渐稠起来的,像兑了蜜的水氛,黏在皮肤上,呼吸时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甘湿。这湿意里,已隐隐透着一股热带才有的、丰腴而微醺的气息了。
过了玉溪,山势便柔和些许,大片大片的绿色,是茶园,一垄一垄,修剪得整整齐,在坡地上漾开柔和的曲线。但这也只是片刻的温存。待过了元江,地势便猛地一沉,仿佛大地在这里忽然厌倦了平坦,决意要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塌陷。远看,公路变成了盘绕的羊肠,一圈一圈无尽地向深处扭旋下去。车窗外,景象瞬息万变。方才还在同一平面的山峦,倏忽间已到了脚下,成了墨绿的、起皱的丘陵;而更远处,一道更深邃、更广阔的裂痕,正吞吐着迷蒙的雾气,静静地横陈在那里,那便是红河河谷了。
这“沉”的过程,是能切身感受到的。耳膜有微微的压迫感,像是坐飞机下降时的嗡鸣。温度计的数字在悄悄攀升,窗玻璃上,不久便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植被是这场垂直旅程最忠实的记录者。方才山顶还是些耐寒的松、杉,叶子是针状的,带着北地的谨慎与苍古气;行到山腰,便换成了阔叶的乔木,叶子肥厚,绿得发乌,榕树的气根如老人的长须,在风里飘飘然然;再往下便是热带的面目了:亭亭的棕榈,巨扇般的海芋,还有那成林成片的香蕉与甘蔗,绿得那样嚣张,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将所有的阳光都吞咽下去,去喂养万植蓬勃生机的叶绿体,再吐出满谷滚热的、带着甜腥的呼吸。
水的颜色在天穹之下,却是令有一番滇气。我初见红河,是在元阳县城外一处无名的山弯。时值午后,日光,一种近乎暴烈的白热,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山石、草木、乃至空气,都晒得有些发眩,仿佛它们准备要发出轻声声的嘶鸣。我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凭栏下望。那河,便在深深的、遥远的谷底。
它并非我想象中的模样。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雷宏张之势,也没有“大江东去”的浩荡烟波。它是静的,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静。赭石色的河水,一种画家调色盘上最沉稳的颜料,又像是年代久远的陶器,被摩挲得温润而耐人寻味,在强光下泛着些浑黄的光。它不疾不徐地流着,在宽阔的、布满卵石的河床上,分出几股岔流,又合而为一,蜿蜒出极为舒缓的、慵懒的轨迹,像一条在盛夏午睡中微微翻身的巨蟒,鳞甲在日光下闪着怠惰的闪光。
然而,这类似静是表象。你若凝神看久了,便能从那凝滞的颜色底下,看出一种内在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水流浑厚,挟带着肉眼可见的泥沙,缓缓地旋转、推移。偶尔遇到河中兀立的礁石,它便默不作声地涌上去,包容它,磨洗它,担吻它,没有惊涛拍岸的怒吼,只在石头的背水处,留下一个深沉而耐心的漩涡。这颜色,这姿态,都诉说着它的古老与身世。这红色,并非娇艳的胭脂,也不象喜庆的朱砂,而是土地深处铁质的颜色,是岩石经亿万年风化、剥落后流出的血脉。上游的哀牢山、无量山,那些富含矿藏的肌体,被雨水和时光一点点啃噬、消化,最终都汇入这亘古的流淌之中。这是一条负载着大地重量的河,它的静默里,有着地壳运动般的深沉力量。
我的目光从河上抬起,投向两岸。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从山脚一直铺排到云边的梯田了。此时是冬春之交,田里灌满了水,尚未插秧。于是,千千万万块明镜,便依着山势的起伏,错错落落、高高低低地镶嵌在每一处可能开垦的坡面上。大者如池塘,小者仅象浴盆,形状更是无一相同,或如弯月,或如碎碟,或如层层叠叠的螺钿。在午后倾斜的日光下,每一块水田都反射着天光,有的银亮,有的淡金,有的因水深而显出孤冷的铁灰。而那一道道的田埂,便是划分这光之国度疆域的墨线。它们由泥土夯筑,经年累月,被农人的脚板磨得光滑透亮,生着茸茸的短草,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下,成为最清晰有力的大地线条。这线条是柔韧的,随着山体的每一处凸凹而蜿蜒、回转、交错,没有一根是放弃委婉而崇尚僵直的,都充满了弹性的韵律;然而,这线条又是果决的,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它也毫不退缩,一级一级,执拗地向上攀援,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垦殖出来,缔造一种缠缠绵绵的国疆境界。
这不是风景,这分明是史诗,是用最原始的锄犁,在最坚硬的山岩上,书写了千年的生存史诗。望着这漫山遍野、静默无言的光之阶梯,你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人类的渺小与伟大,在此刻以一种极其直观而又矛盾的方式,劈面而来。
融入古镇时光吧,那里,仿佛布满一种老故事里的元气。我沿着一条更窄、更旧的道路,盘旋着,下到河谷的更深处。海拔越低,世界的色彩与气味便愈加浓烈。空气不再是“弥漫”着热带气息,而是“浸泡”在其中。熟透坠地的芒果、木瓜,在泥土里发酵出的甜烂味,野性而浓郁的姜花、栀子花的香气,牛马牲畜身上特有的膻味,泥土被正午烈日炙烤后散发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种种气味滚热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乎有了触感,像一层看不见的、黏稠的糖浆。声音也繁杂起来。蝉声是主调,嘶哑又带一些连接细碎的各类绵长,铺天盖地,仿佛烈日本身在嗡嗡作响。间或有鸟儿短促尖锐的啼鸣,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窸窣”地振翅,远处山林里,有时还传来猴子悠长的啼叫。
就在这片燠热与喧嚣之间,一座小镇,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贝壳,静静地吸附在红河岸边的悬崖上。它叫“迤萨”。
镇子极小,只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便可走完。街面是青石板铺的,早已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幽幽地反着热光。两旁的建筑,多是清末民初的遗存,两层木结构的小楼,黑瓦的屋顶,在飞起的檐角上,蹲着些许面目模糊的小兽,寂寂地望着底下的行人。墙是土坯的,掺了稻草,厚厚而又平凡的旧时实在,被百年的风雨蚀出深深浅浅凹痕,那颜色,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土黄,夕阳西下时,会泛起金子般柔和的光晕。
我踏上那条主街。正午刚过,镇子沉浸在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里。几乎所有的木门都半掩着,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或悬着干枯的艾草。临街的窗子开得很高,很小,装着古老的、花纹繁复的木格,窗纸大多残破,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幽深的室内。街上人影寥寥,一只皮毛肮脏的黄狗,蜷缩在一家紧闭的铺板门下打盹,对我的经过,只是耳朵微微一动,连眼睛也懒得睁开。
“迤萨”,在哈尼语里,是“干旱缺水”之地的意思。这个名字,道出了它生存的艰辛。然而,正是这个缺水的山崖小镇,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却因马帮而一度繁华如梦。它地处滇南通往东南亚的要冲,是“茶马古道”南线的重要节点。我想象着百年前的景象:狭窄的石板街上,铃铛“叮当”作响,骡马嘶鸣,背负着茶叶、盐巴、丝绸、象牙、宝石的商队,从这里络绎经过。裹着头巾、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马锅头们,操着各种难懂的方言,在街边的马店、酒肆里高声谈笑、交换信息、讨价还价,或酩酊大醉,归繁荣的缩影,虽非古长安街的皇气,却也让人心涉羡意,老旧到五体钦佩。空气里混杂着马汗的腥臊、烟草的辛辣、皮革的膻味,以及远方货物带来的、陌生而诱人的气息。入夜,昏暗的油灯下,算盘珠子的脆响、银元碰撞的叮当、压低嗓门的密谈,在袖筒里用切手指讨价还价成功后,男人们大气的微笑,与红河不息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编织着关于财富、冒险与遥远异邦的梦想。
如今,那一切的喧嚣与繁华,都像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无影无踪。马店成了普通的民居,柜台后拨算盘的人,换成了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瞌睡的老人。只有那些被马蹄深深踏过留下轻微凹痕的石板,墙角被绳索磨出光滑缺口的拴马石,以及某些老屋门楣上依稀可辨的、寓意吉祥的商号浮雕,它们还在沉默地诉说着古老的过往。
我在街角一家极小的茶馆坐下。茶馆没有招牌,只在外头摆了两张矮桌,几条长凳。店主是一位老妪,穿着靛蓝的土布衣衫,头上包着同色头帕,安静地坐在门内的阴影里。我要了一碗本地产的普洱茶。茶汤泛出深深的琥珀色,盛在粗瓷大碗里,滚烫,味道极为浓厚,带着山野特有的、微微的苦涩,咽下后,喉间却有绵长的回甘。老妪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望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低下头继续拣着簸箕里一种我认不出的、红色的小浆果。时间在这里,仿佛有了不同的流速,像镇子底下那红河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的水流,却缓慢得近乎停滞。坐在这燠热的、寂静的午后,喝着滚烫的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红河沉闷的流水声,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我,仿佛,我已进入一个传说中的世界,一段神秘而古老的故事。历史的烟云,传奇的碎片,与当下这凝固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的现实,叠合在一起,让人生出不知今夕为何夕的恍惚。
如果想触摸河谷的肌肤,只能继续走向通幽之境,因为喜欢,所以,坚决的行履,必须交给洞穿,洞穿这天选之地更奇特的幽境。
离开迤萨,我向着河谷更原始、更少人迹的深处走去。道路越发崎岖,有时干脆就是在山崖上凿出的便道,仅容一车通过,另一侧便是令人目眩的深谷。植被也愈发葳蕤狂野,巨大的藤蔓如蟒蛇般从崖顶垂下,纠缠着高大的乔木;蕨类植物长得像小树,肥厚的叶片上凝着亮晶晶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浓烈的、带着甜腥的气息,那是无数生命在湿热中蓬勃生长,又迅速凋零轮回的味道。
终于,我找到一处可以下到河滩的地方。那几乎不算是路,只是雨水冲刷出后,布满松散碎石和盘结树根的陡坡。我手脚并用地往下挪,皮肤被带刺的灌木划出细小的口子,汗水立刻浸渍上去,带来微微的刺痛。但当我的双脚踏上那片由无数卵石铺就的宽阔河滩时,所有的艰辛,都被眼前的景象涤荡一空了。
直直地站在红河的身边。这里的水声,与在高处俯瞰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浑厚的、连绵不绝的“轰隆”声,并不尖利,却充满了整个空间,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近看河水,颜色更加深沉,那赭红里透着铁锈般的暗褐,又因光线折射,在某些涡流处显出墨绿甚至近黑的色泽。水流的速度其实不慢,只是因为它宽阔、深沉,才显得从容。它冲刷着岸边的巨石,发出“空空”的闷响;它卷起河底的泥沙,使水色永远浑浊,像一锅永远在文火上熬着的、浓稠的汤汁。我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水是温的,一种很踏实的、与人体肌肤相近的温度。河水的触感细腻而有力,无数极细的沙粒随着水流,温柔而执着地摩擦过掌心。掬起一捧,看那浑黄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在掌心留下一抹淡淡的、无论如何也洗不去的红痕。这红,是真正的、大地的苍老原色,像西北高原上黄土色那般,令人激起,对整个中华民族一种悠遥的沉思。
对岸,是更加陡峭、植被更加茂密的山崖。就在那几乎垂直的绿色峭壁中段,奇迹般地,点缀着一些小小的、火柴盒般的屋子。那是傣家人的村落。他们的竹楼,用粗大的竹木撑起,离地数尺,屋顶是舒缓的斜面,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黑瓦,远远望去,像一群栖息在绝壁上的巨鸟。有细细的、羊肠般的小路,从河边蜿蜒而上,消失在密林深处。此刻,正有一缕乳白的炊烟,从一片竹林掩映的屋顶升起。那烟很直,在无风的河谷里,像一根纤细的、通往天堂的绳索,悠悠地升到半空,才被高处的气流吹散,化入青空。更远的山坳里,似乎有象脚鼓般“咚咚”的节奏传来,被浩荡的河风吹得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却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悠远。那鼓声,与脚下红河沉闷的水声,与林中不知名的鸟鸣虫嘶,交织成这片土地最原始、最本真的繁缛韵律。
我赤足走进浅滩,让温热的河水漫过脚踝。卵石被水流磨得极为圆润,踩上去很舒服。远处,几个肤色黝黑、只穿着短裤的孩童,正在水里扑腾嬉戏,笑声清脆,他们时而惊起岸边灌木丛里几只白鹭,扑棱棱,飞向对岸。他们的无忧无虑,与这亘古的河流、巍峨的群山,构成一幅生生不息的画卷。这红河,是他们生来的一种playground,是他们的澡盆,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命的源头与背景。我想起路上听一位哈尼族老人唱过的古歌,歌词的大意是:
“天神造好了天地,却忘了给人间乳汁。是勤劳的祖先,用血汗开出了第一块田,用脊梁引来了第一道水。红河是我们的母亲, 她的颜色, 是哺育我们的米汤,这也是我们皮肤的颜色。”
这质朴的歌声,这龙钟的苍腔,或许,正是理解这条河与这群山最直接的前序。它不是风景明信片上恬静的田园诗,而是一部与严酷自然争夺生存空间的、充满了汗水、智慧与坚韧意志的壮丽史诗。那层层梯田,是写在山体上的、最宏伟的生存宣言。
夜,给夜加冕。暮色,是从谷底开始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红河最深的水潭里,蘸饱了淡青的墨,然后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上升腾、渲染。最先失去色彩的是对岸的山峦。那些层次丰富的绿,有墨绿、翠绿、黄绿,它们渐渐融成一片深厚的、毛茸茸的黛青色。山体的轮廓,在天幕的映衬下,愈发清晰,像用最遒劲的笔法勾勒出的铁线。接着,河水的赭红褪去,变成一条沉沉的、缓缓移动的墨玉带子,只在某些水流较急的拐弯处,泛起一些幽暗而又哑光的白痕。最后,是天空。白日里那种灼人的、毫无杂质的湛蓝,先是被西边山脊后射出的、回光返照般的金红霞光撕裂,那霞光辉煌、悲壮,将云朵烧成熔金、淬火的红铁流,但只是短暂的绚烂。很快,所有的光与色都开始收敛、沉淀。金红变成绛紫,绛紫化成鸽灰,最终,一种匀净的、天鹅绒般的宝蓝色,从东方的天穹弥漫开来,吞噬了一切。
当最后一线天光在山脊消失,夜,便正式加冕成为为这河谷的主宰,夜冕缀满星星,清晰可见的明灿,诸如传说中的宝石在闪耀。白日里那些嚣张的、无处不在的热力,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换上的,是清冽的、带着水汽和草木芬芳的凉意,丝丝缕缕,从河面升起,从石缝里渗出,沁入肌肤以及痛快淋漓的呼吸系统。视觉暂时退位,其他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舒服,一种剔除所有疲倦后,重整感觉器官的、精神上的耀武扬威。
声音的帷幕首先拉开。白日的蝉鸣、人声、远处的零星鼓乐,都像退潮般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虫鸣。那声音不是“响起”,而是“涌出”。从脚边的石缝,从河岸的草丛,从对岸黑黢黢的森林深处,先是试探的、怯生生的几声“唧唧”、“啾啾”,像是乐师上台前的小心翼翼的调音。紧接着,仿佛接到了上苍赋予滇地边陲夜幕拉开时的统一号令,亿万只秋虫(或许还有夏虫、四季虫,因为在这里,你根本无法区别季节)一起振翅、摩擦,发出铺天盖地的、海潮般的声音。这声音是立体的,将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裹。它们并不嘈杂,相反,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规律性,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组成了一曲宏大而不可匹放的、属于大地与天上的交响乐。在这丰沛的、生生不息的背景音上,红河的水声,那低沉的、永恒的“轰隆”,显得更加清晰,成了这自然交响中最恒定、最坚实、最繁密的、不可方物的 basso continuo(通奏低音)。气味也变得纯粹而清冽。白日里那些花果熟烂的甜腻、泥土的焦香,都被夜露洗涤、冷却,变成了草木枝叶散发出的、略带苦味的清香,还有河水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深深吸一口气,那凉意仿佛能直达肺腑,将白日积存的燠热与尘嚣涤荡一空。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星空,一种从喧嚣闹市中找不到的星空,美如仙般,壮阔象身处无边无缘的梦境。
不,不是“看见”,是“遭遇”,是“沐浴”。我忠诚地如此慰藉自已,的确,如沐如融,如醉如痴。在城市里,我们至多只能“看到”几颗零散的、黯淡的星子。而在这里,在这红河峡谷最深的怀抱里,在毫无人造光污染的、纯净如墨的黑暗中,银河,那条传说中阻隔了牛郎织女的、乳汁铺就的天上之河,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辉煌灿烂地横陈在头顶,仿佛触手摸。它不是“一条”,而是“一片”,是“一道”。无数细碎的、钻石般的星光,密集到无法计数,汇成一条朦胧的、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光带,从东北的天际,浩浩荡荡,斜贯长空,一直流淌到西南的山影背后。它的光辉,足以照出我自己的身影,在河滩上拖得淡淡的、长长的。那些平日里需要借助星图费力辨认的星座,什么夏季大三角(织女、牛郎、天津四)、天蝎座那颗火红的心宿二、人马座的茶壶形状—………此刻都清晰得近乎虚假,亮得仿佛触手可及。偶尔,一颗流星,拖着迅疾而决绝的光尾,无声地划过这天鹅绒的幕布,倏忽而逝,留下一道瞬间即被黑暗愈合的伤痕。
我长久地仰望着,颈项酸麻也不愿低下头。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攫住了我。脚下的红河,在黑暗中沉沉地流着,发出亘古不变的呜咽;头顶的银河,在虚空中静静地悬着,闪耀着百亿年前的光芒。一条在地上,负载着人间的悲欢、历史的尘埃、一个民族的血汗与歌声;一条在天上,由无数活脱脱的星辰与光芒构成,照耀着永恒的、无情的寂寥。在这深深的峡谷里,在这一双偶然抬起、属于刹那生命的眼睛中,它们相遇了。这相遇,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我仿佛看到了哈尼先民,在千年前的某个同样璀璨的星空下,挥下开垦第一道田埂的锄头;看到了马帮的铃铎,在百年前的夜色中,伴着星光照亮崎岖的古道;也看到了此刻河边嬉戏的孩童,他们未来的命运,也将与这条河、这片星空紧紧相连。个体的生命是短暂如蜉蝣的,但这河流,这星空,这人类与自然抗争、共存的故事,却以一种壮阔的方式,在时光的长河中生生不息。
夜凉如水。虫鸣不知何时,已从澎湃的高潮,转入低回的和声,稀疏了许多。东面的山脊线上,那宝蓝天鹅绒的边际,被一只无形的手,染上了一抹极淡、极嫩的青色,像初生鸭雏的绒毛。这青色在缓慢地、坚定地扩散,稀释着夜的浓度。我知道,一个昼夜的轮回即将完成。白日的喧嚣、色彩、热力,将再次统治这片河谷。梯田会再次变成万千面闪耀的银镜,红河会再次露出它赭红色的、沉稳的容颜,古镇会迎来新一天的寂静,密林中的村寨,大可升起新的炊烟。
我没有等到那轮红日喷薄而出。有些辉煌,适于想象;有些告别,不必目睹终章。我在那第一抹晨曦中,悄然转身,循着来路,向山上的人间走去。回头望去,河谷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宁静里,一层薄薄的、牛奶般的晓雾,正从红河的水面上袅袅升起,温柔地缠绕着山腰,仿佛为这沉睡的巨人,盖上了一袭轻纱。而头顶的银河,星光正渐渐淡去,但它那浩瀚、庄严、慈悲的美,已如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之壁的醉中,连同那赭红的河水、银亮的梯田、寂静的古镇,以及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呼吸。
这,便是红河谷。一条河的流淌,一个民族的诗行,一片星空下的,美丽永恒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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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好~应好友。丢一字。
老师文笔飞扬,读完了让人受益匪浅,意境独特,韵意深远,拜读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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